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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离别绪 ...

  •   阿史那从礼退兵的当日,成队的粮草、药材便顺着山道送进奔雷营。

      木车碾过碎石路的轱辘声,兵卒清点物资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营中每一寸空气里都浸着胜利的松弛与喜悦。

      清檀循着人声不知不觉走到军医营的小院外,脚步钉在了原地,没敢往前。

      院内医者穿梭于伤兵之间,换药的痛哼、叮嘱的话语此起彼伏,忙碌嘈杂。唯有院角那间小木屋,门窗紧闭,只有秦渺进出时,才能瞥见屋内摇曳的烛火。

      不知昭玥怎么样了?

      醒了吗?

      还疼吗?

      他其实没什么勇气再去面对她,那日情潮翻涌的悸动与险些失控的慌乱仍在心头盘桓。可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心里才能踏实。

      接下来的几日,奔雷营与哥舒翰统领的大军彻底连通。粮草、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抵,李岩照看的那批战马,也一匹接一匹被调往战场。

      直到这时,清檀才彻底摸清奔雷营在枫华谷整条战线中的位置,竟是关键的补给枢纽。从而更加明白姬十三为何要将他和昭玥送到这里,而非唐军主营。

      补给营独立于主营之外,即便前线唐军失利,这里也尚有一线生机。

      念及姬十三,清檀托李岩打听了一圈。然而不管是从前线撤下来的兵卒,还是营中常驻的将士,就连派出去的斥候,都没人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回想起姬十三的身手,那般利落狠绝,想来应当也困不住他。内心稍安,只想着以后若有机会总要好好道谢。

      在营中的这几日,清檀也没闲着。每天跟着李岩去照看伤兵,为他们祈福;遇到战死沙场的将士,便守在一旁诵经超度。除此之外,他还主动搭手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挑水、劈柴、整理器材,一来二去,营中不少人都认得这个眉眼温和的僧人。

      其中往来最勤的,还是军医营的小院。

      他每天都会来院外驻足许久,不说话,也不进去,只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有一日,清檀诵完经,依旧站在院外驻足。忽然,一道熟悉的目光从木屋中透出来,平静无波,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熟稔,许久都未移开。

      清檀就这样,与那道目光隔空对视。

      看了很久很久,终究还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轻轻留下句“阿弥陀佛”,便转身抬脚离去。

      自那以后,清檀再没去过小院门前。可夜里诵经时,总会不自觉想起那道目光,念珠转得快了些,心也跟着乱了些。

      又过了两日,顾尘寰回来了。

      年轻女将尚未卸去一身的血渍与风尘,便又一头扎进了战前部署的案牍之中,灯火长明,一夜无歇。

      后山马场

      李岩攥着马草钳,蹬着马槽沿儿蹦得老高,正有模有样地模仿阵前冲锋的将士。身后的战马甩着尾巴低头啃草,他时不时踮着脚,把马草钳往半空一扬,煞有介事地指点着假想中的“阵形”。

      “天策儿郎,听我号令!”

      他把马草钳往前狠狠一劈,晒得黢黑的小脸鼓得通红,扯着嗓子高声呼喝:“前方就是毁我家园、害我百姓的宵小之辈!今日便随本将杀穿敌阵,直捣贼巢,擒贼擒王!”

      清檀抱着马刷立在一旁,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静静看他一个人耍闹。也只有这般无拘无束嬉闹的时刻,他心头压着的那些郁结,才能稍稍散开些。

      恰逢李岩演到单骑冲阵、生擒敌首的高潮,顾尘寰的身影出现在马场入口。

      红衣银甲的将军拾级而上,步伐沉稳,周身自带与生俱来的威严。她身后跟着的狼犬雪影,昂首挺胸,竟也透着几分军旅的肃杀之气。

      李岩站得高,一眼就瞥见了她,吓得“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从马槽上跳下来,踉跄两步才站稳,赶忙恭敬地站到道旁,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顾尘寰走到近前,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嘴角带着温和的暖意,调笑着说:“李小将军训马有功,我让人给你带了柄新枪,这会儿在军器作坊开刃,记得去取。”

      李岩脸上充满了惊喜,眼睛闪着星光,抑制不住的激动道:“真的啊!谢谢将军!!我可以现在就去看看吗?”

      顾尘寰笑着点头。

      李岩欢呼一声,冲雪影招了招手:“雪影,走!一起去看新枪!”一人一犬撒欢似的朝着山前跑远,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里。

      清檀放下马刷,上前一步,对着顾尘寰恭敬行礼:“顾将军。”

      “大师恢复得如何?”顾尘寰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营中条件简陋,可还住得习惯?”

      “多谢将军挂念,小僧已无碍。”清檀应声,跟着顾尘寰往回走:“听闻狼牙仅是暂且退兵?不知营中可有需要小僧效力之处?”

      顾尘寰脸上带着笑意:“大师日日诵经祈福,还帮着李岩处理了不少杂活,已经够辛苦了,不敢再劳烦。狼牙虽只退了五十里,但探子回报,他们此役折损了多名大将,还有几位悍将都没来得及上战场,就被不知名的侠士斩杀,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贸然进攻。”

      她放缓脚步,遥望着军医营的方向,刻意放缓了语气,补充道:“奔雷营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屏障,苏姑娘在此养伤,又有秦大夫照料定不会有事,大师放心。”

      清檀听她所言,心念稍动,手在袖中轻轻紧了紧手中念珠,转瞬又缓缓松开。他抬眸,声线平稳无波:“既如此,小僧有一事相求。”

      顾尘寰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他:“但说无妨。”

      “顾将军,小僧想借一匹马。”清檀的语调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郑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拢了拢僧袍的衣摆。

      “大师要走?”顾尘寰微怔,随即应下,只是话锋一转,目光里漫上几分惋惜:“马不是问题,不过苏姑娘她……”想到苏洛璃的态度,她看着清檀的眼神,多了些许的苦涩。

      清檀摇摇头:“小僧一人上路。身负师门重任,还需前往长安。”

      顾尘寰凝视着他平静的神情,片刻后颔首:“不知大师何时动身?”

      “如若方便,不日即可启程。”清檀再次躬身行礼,避开了她的目光。

      顾尘寰又与他寒暄了几句,敲定由李岩送他出营,便转身匆匆赶往中军大帐,继续处理军务。

      虽已入夏,山中却并不炎热。风声卷过山谷,带着枫叶的清香,拂起清檀的僧袍。他顺着风往前走,脚步不受控制地,又停在了军医营的小院外。

      今日院内格外安静,医患们都不知去了哪里,空无一人。

      院角晾晒草药的药盘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眼看就要翻倒。清檀身形一闪,上前稳稳托住药盘。等阵风过去,才缓缓松手,将药盘重新摆好,压实了边缘的石块。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半掩的门缝后,一截粉裙垂落在床沿。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粉红,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半掩的门前。

      屋内,苏昭玥乌黑的秀发如瀑般淌在床沿,一截白嫩的手臂压在单薄的被褥上,想来是怕热,连一双玉足也不安分的露在外面,裙角软软搭下,盖住了绣着粉色绣球花的白色云头锦履。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清檀看得仔细,泛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身影,喉结缓慢地滚动。他微微仰头,闭眼按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手指轻轻扣住门栓,彻底隔绝了眼前的那片粉红。

      门后,他看不见的地方,榻上的人影悄悄缩起身子,肩头微微发颤。

      清檀刚走出院门,就撞见提着药箱回来的秦渺。

      见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侧身让到一旁,尚未开口,就听秦渺先问道:“听说大师要离开?”

      清檀点头,语气平和:“师门有所嘱托,需小僧前往长安。”

      秦渺放下药箱,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百草篆玉牌:“我有一胞妹,名唤秦婳,是万花谷孙老神医门下弟子,如今随谷中同门在长安落脚。大师若有需要,可去天都镇寻她。”

      清檀双手接过玉牌,郑重道谢。

      秦渺忽然冷不丁的又问了一句:“大师,可是想通了?”

      没想到清檀却无比坦诚,摇头道:“并未。”

      秦渺愣了一下,挑眉看向他,继续追问:“那你这是?”

      清檀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入世不执‘常’,修行不避‘缘’。小僧佛法浅薄,未能通达心意,还需多走、多念、多悟。”

      秦渺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惋惜:“无常吗......也是,你若想通得太快,我反而觉得不真,这样也好。”说罢摆了摆手,走了进去,关上院门,没再看清檀的反应。

      清檀看着合拢的院门,久久未动。

      许久之后,才缓缓抬起手,对着小院深深躬身,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轻声道:“阿弥陀佛,有缘再会。”

      次日天刚亮,李岩就提着崭新的长枪,牵着两匹骏马,等在营门口。

      清檀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翻身上马,两人对视一眼。李岩还想说什么,却见他轻轻拍了拍马臀,率先朝着山下走去。

      纵马扬鞭间,营门的轮廓渐渐远去,清檀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军医营的方向,一道粉色身影站在院门前,被晨光笼罩着,模糊不清。

      马蹄扬起的尘土,掩盖了营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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