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分别 ...
-
收获庆典如期召开,印有特柯拉家族家徽的旗帜被绳索串联拉起,在风中猎猎作响。洁白小雏菊、粉红色的铁线莲、蓝色的龙胆和红色的大花芙蓉葵在秋日里盛开。它们被采摘下来,装点于庆典的各处。
虽然庆典持续整整两天,但庆典的最高潮无疑在是在第一天的夜晚,平时作为教学场所的广场上会举行祈求来年家族气运的祭典,安布罗斯也需要跟着伊戈尔出席。
因为心事重重,安布罗斯并未能很好的享受节日氛围,他靠在窗台上,单腿屈起,拿着纸笔梳理讨伐之战的线索。
庆典的乐声被一层玻璃窗隔着,显得模糊而失真。
侍从来找安布罗斯,好让他提前换上祭典服装时,落日前最后一缕余晖打在他的脸侧。
他收起纸张笔墨,接过那套华丽的礼服:“我知道了,麻烦舅舅等我一会儿。”
Vin也被吵醒了,磨磨蹭蹭地走到安布罗斯身边,想和他一起出门。
“终于睡醒了吗,我记得我养的也不是小猪啊。”安布罗斯打趣地道。
Vin没有理他。
不知道为何,昨天从密室回来后,它变得有些嗜睡,今天几乎都没怎么睁过眼。
直到现在,它才感觉清醒了些。
等到安布罗斯妥帖地穿好礼服,Vin熟练地跳上了它的“座驾”,趴了下来。
即使到了外面,热闹的庆典景象也没能引起Vin的兴趣。
它回想起睡着的时间里,那几个模模糊糊的梦境。
奇异的是,不似一般醒了就会被忘记的梦,随着Vin醒来,它们反而愈发清晰了,鲜活得如同真实的记忆。
在梦里,它成为了一头黑色的巨龙,翱翔于天际。
巨龙的翅膀划过云层,在湛蓝天空的画布上擦出线条,连绵起伏的山脉在它足下,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明亮。
它是自然的宠儿,魔法的主人。不是风托着它,而是它驾驭着风。黑龙瞬息间使用了数个魔法,行过千里。
看着那些魔法咒文,Vin有些晕乎乎的,它们却像蚂蚁一样钻进了它脑子里。
但在下一个梦境里,景色陡然变化。黑龙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周围围满了全副武装的人类。
弩箭卡入它的鳞片,斧头把它的翅膀砍出豁口,长□□瞎了它的眼睛。伤口的森森白骨裸露在空气中,流淌出的血液染红了土地。
可它却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迎着攻击想要越过人类的防线。
Vin感受了它浓重的怒火与悲伤,直到死亡来临它不甘的双眼依旧眺望着坐落在地平线上的城市——它在寻找些什么。
“祭坛的火焰已经燃起,丰收的果实已经奉上,我们以汗水祈求来日的恩典~”
浑厚响亮的歌声突然响起,打断了Vin的思绪,它从梦境片段中抽离了出来。
抬起头,一支手中拿着火炬、载歌载舞的游行队伍正经过他们。
安布罗斯敏感地察觉到Vin情绪有些不对劲,身体也很紧绷:“你怎么了?”
他想摸摸它的头,就像平时那样,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Vin终于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这个动作咬他了。
可意外的是,Vin避开了他的手。
“Vin……?”安布罗斯不解。
Vin也愣住了,它刚才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不自觉地就动了起来。
但它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前面的侍从就停了下来,对安布罗斯道:“少族长大人,我们到了。”
侍从是从庆典广场的北侧入口带他们进来,因为这边修建了一座垒起的看台,能把整个广场与祭典盛况都收入眼中。
安布罗斯就是要到上面去,等一会儿,伊戈尔会和他一起出席,宣布祭典的开始。
侍从的目光又转向Vin:“至于您这只宠物,是不能一起带上去的,请您暂时交给我吧。”
“它不是我的宠物。”安布罗斯纠正。
Vin却只是看了那个侍从一眼,从安布罗斯肩头跳下来。
Vin明显不太对劲,可祭典那边也快开始了,安布罗斯只好对它说道:“不要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安布罗斯离开了,那个侍从留下来看着Vin。
Vin无聊地在房间里转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坐在露台边缘。
从它的视角,能看到围着篝火的人群和摆在最中央的用木头与纸板做成的立体兽型模型,看着有点像是有十米长的大号蜥蜴,却又有过于的尖锐的爪子,头部还杵着两根锥形物体。
它想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还没有想明白,人群却突然沸腾了起来:“族长大人!少族长大人!”
“天佑特柯拉!”
原来是伊戈尔和安布罗斯在台上露面了。
跟在他们身侧的祭司拿出一只手掌大小的白色海螺壳,规律地敲击了好几下。一阵莹白的光晕后,海螺壳的表面浮现出神秘的花纹,飘到伊戈尔的面前。
伊戈尔的声音通过海螺传达给圆形广场上的所有人:“族人们,又到了特柯拉一年一度的祭典之时。”
“庆祝今年的丰收,祈求来年的胜利,无论如何,荣耀百年的特柯拉又走过一年,这是独属于我们的节日,是属于我们的庆典。”
“我没有要多说的了,尽情地享受此时此刻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以看台为中心,篝火顺次燃起。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广场,也照亮了特柯拉族人们兴奋雀跃的脸庞。
Vin远远看见伊戈尔侧头与安布罗斯说了几句话,安布罗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他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人群更加激动了,为他分开一条通往兽型模型的道路:“这次轮到少族长来开幕吗?”
祭司从侧旁走过来,双手奉上一柄镶嵌有宝石的华美宝剑,安布罗斯接过宝剑,立于模型前。
祭典乐手们开始动作,先响起的是低沉激昂的号角鸣响,空气如被拨动的弦般震颤,鼓点紧接着加入,那是战士在用手中兵器敲打大地,越来越急促的节奏中,特柯拉的族人发出呼喝:“斩!斩!斩!”
过于相似的情形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此刻,这里就是十年前狩猎之战的战场———原来那人工搭建的模型并不是什么大号蜥蜴,而是特柯拉人心目中的恶龙。
Vin瞳孔缩小,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它看着安布罗斯把剑高高抬过头顶,一个兼顾了力量感和优美的标准准备姿态。
梦中黑色巨龙的身影在和那个有些滑稽的模型重叠在了一起。寒光一闪,就在一瞬间,木龙头身分离,散架成一堆或大或小的碎块。
明明那死物,Vin却感受到传递到全身的幻痛。它忍受着那股疼痛,在露台边注视了安布罗斯很久。
特柯拉家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为庆祝而撒下的鲜花和彩带从半空飘荡而下,人们在欢呼雀跃,为“恶龙”的伏诛。
安布罗斯还提着剑在散架的木龙的旁边。似乎若有所觉,他偏头往Vin这边的方向看了过来,却只瞥见黑龙尾巴尖上漆黑的鳞片在夜色中一闪。
***
安布罗斯和Vin的关系突然冷淡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那段日子。
安布罗斯发现Vin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和安布罗斯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的同学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偶尔会好奇地问一句他的龙在哪。安布罗斯礼貌地微笑:“总是带着龙来上课不符合纪律。”
Vin并不是把他当作透明人一样无视他,可安布罗斯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之间失去了交流的默契感。
安布罗斯大概猜到问题出现在哪,可偏偏就是这个症结,他无法解决。再来一次,安布罗斯依旧会答应舅舅的请求:一年一度的收获庆典,他不想扫了族人们的兴致,这是他理所应当的责任。
如此过了一周,某个晴朗的日子,安布罗斯找到了在房顶上晒太阳的Vin。
天气真的很不错,他隔着两米在Vin旁边坐下,眺望远处的钟塔。
“Vin,我要离开一个月。”
Vin转头看了他一眼。
特科拉家族不希望培养出从未见过血的软蛋,家族子弟到了一定的年龄,都必须外出历练。由几名长辈带队,他们会被带去最近的魔兽栖息地,体验真实的战斗。
安布罗斯垂下眼睫:“你是因为庆典那天的事情在生我的气吗?”
“我很抱歉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
Vin其实并没有生安布罗斯的气,只是借由巨龙梦境和祭典的事,它前所未有地清晰意识到:他和安布罗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物种。
安布罗斯之前和它讲过特柯拉讨伐恶龙的事情,它并未觉得不适,因为“恶龙”和“恶人”在它心中是同等的的存在。既然恶人需要被制裁,那恶龙同样。
它第一次知道,只是一座象征龙族的模型被斩下头颅,人群也会爆发出炸雷一般的欢呼声。
它第一次知道,原来龙在特柯拉是被排斥和厌恶的存在。
那特柯拉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容忍它?Vin不太愿意继续想下去。
悄无声息间出现的隔阂,让它无法再如同以前那样自然地和安布罗斯相处了。
每次趴在安布罗斯的肩头,透过的布料感受到那独属于人类的温暖体温,Vin不由自主想起的却是黑色巨龙凄惨的死状。
Vin突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在特科拉待一辈子,之所以现在还在这里,是因为安布罗斯。
他很有意思,和其他的人类都不一样,这让当时的它想:或许和这个人类多玩一段时间也不错。
但安布罗斯终究是这个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也许是时候该走了,在它舍不得离开之前。
想到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Vin起身,缓步走到安布罗斯面前。
安布罗斯在Vin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你稍微原谅我了?”
Vin学着人类的样子,点了点头。
安布罗斯笑了:“太好了,要是你不愿意原谅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喜悦是玫瑰在饱含露水的静夜绽放的气味。Vin默默在记在心里。
“等我回来,我会带好玩的给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Vin摇摇头。这份礼物它收不到,就不去特意挑选了。
“好吧。”安布罗斯有点遗憾,不过没关系,他会好好帮Vin挑的,不管怎么样,他想弥补Vin。
敲定了礼物的事情,安布罗斯重新站起身,日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金粉,看起来很温暖。如果和龙一起懒洋洋地躺上一个下午相比而言会分外惬意,可他现在必须得离开了,队伍即将整装出发。
要不是家族历练绝非儿戏,安布罗斯很想把Vin揣在兜里带走。他见过某些依依惜别的情侣——虽然他和Vin不是这种关系,那时候他觉得他们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行为实在是太黏糊了。
明明只是分开一段时间,他们却夸张得好像把接下来无法一起度过的时间里亲密接触的份额用完似的。
但安布罗斯现在看着Vin,突然就理解了那种心情,他很想再摸摸它的头,或是挠它的下巴。
可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把那丝不舍融入道别的话语:“那,再见,Vin。”
安布罗斯的话刚说完,他的眼前突然落下一片温柔的阴影,Vin振翅悬停,用吻部轻触他的额头,安布罗斯感觉似乎有一股力量顺着他们接触的地方注入。
安布罗斯笑了:“Vin,你是舍不得我吗?我答应你,我不久后就会回来的。”
安布罗斯的队伍离开了,Vin注视着,一直在房顶待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