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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曾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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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结束历练归来时,塞雷斯塔尔正式进入了冬季,天空飘着小雪,特柯拉家族领地的土地上覆盖了一层细细的银白。
安布罗斯的身高原本在同龄人已经是超群,这次出门一趟,他居然又长高了些。赌上生死的战斗赋予了他猎人的气质,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配合上他遗传自父母的相貌,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过盛的锋利。
这次历练之后,再无人质疑他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人们往往屈从于压倒性的天赋和强大,安布罗斯两者皆有。
安布罗斯手中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返回自己住处的路上。
他心情很好,时隔这么久,他终于能见到Vin了。
袋子里装的是他给维恩带回来的礼物。
奇特魔兽的双角、在阳光下颜色会产生变化的晶石、每次注入魔力播放的音乐都不同的八音盒……他挑挑捡捡,却还是买下了很多,因为他觉得Vin会喜欢的。
到了住所门口,安布罗斯在楼梯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的雪泥,踏上台阶推开门,侍从正在门口等着。
侍从的人员变动是很常见的一件事,安布罗斯稍有疑惑,但并没有多想,他先把袋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脱下被雪星沾湿的外套递给侍从。
安布罗斯朝房间四处张望,问道:“Vin在哪?”
侍从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安布罗斯的心情陡然变得阴沉,他直觉在自己离开的期间,Vin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好的的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侍从,再次重复了一遍:“Vin在哪?”
在安布罗斯尖锐的逼视下,侍从终于小声开口:“……那条黑龙,因为重伤了家族的卫兵,被家主带走处置了。”
安布罗斯怀疑自己幻听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嗡嗡的耳鸣声呢:“你再重复一遍。”
安布罗斯无意识地扶住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撞掉了,但他已经无暇注意。
因为安布罗斯陡然变得阴沉的脸色,侍从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眼珠子盯着地面,好似那处有个洞似的。良久后,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安布罗斯摔门而去。
安布罗斯找到伊戈尔时,他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办公室里处理家族事务。各式各样的文书堆叠成好几沓放在他的左右侧,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处理到深夜。
看见门也没敲就进来的安布罗斯,伊戈尔皱了皱眉头,他手指放在太阳穴处揉捏:“什么事?”
“Vin在哪?”安布罗斯问道。
“我以为侍从已经告诉你了。我处置了它,它已经死了,就这么简单,你还有别的要问吗?”似乎是觉安布罗斯的问题根本不值得多费心思,说完,伊戈尔低头继续在文书上批注签名。
镜片的反光让安布罗斯看不清伊戈尔的眼中的情绪,灯光打在他的侧脸,几乎有些不近人情。
“Vin不会袭击卫兵的。”仿佛没有听见伊戈尔的前一句话似的,安布罗斯执拗地重复着、否定着事实。
伊戈尔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你对它又了解多少,为何如此笃定?”
“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的话,随便找族里的一个人问问好了。那天有很多人在场,亲眼看见了它攻击了卫兵。两名卫兵重伤,一位卫兵濒死。怎么?你要为你的宠物做辩护吗?不要太胡搅蛮缠了,安布罗斯,我的外甥。”伊戈尔的语气逐渐变得不耐。
说到这个份上,舅舅是没有必要在这点上骗他,Vin恐怕确实是袭击了卫兵,可安布罗斯觉得Vin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出这种事情。
安布罗斯沉默了一会,转而问道:“Vin是十年前在讨伐之战中死亡的黑龙的卵孵化出来的,对吗?”
伊戈尔:“看来你看过密室里的那本笔记了,那告诉你也无妨。”
果然,自己偷偷进入过密室的事情也没能瞒住伊戈尔。安布罗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抓住。
但伊戈尔的态度不像是要追究安布罗斯偷偷潜入密室的样子:“你猜的不错,它的确是那只黑龙的孩子。龙族的孵化期很长,孵化的条件又复杂,研究部的魔法师们可是费了不少劲才把它弄出来,这才拖了九年之久。”
猜测得到伊戈尔的亲口证实,安布罗斯强行压下起伏的心绪,可他的语气却还是泄露出一丝迷茫与愤怒:“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有心理负担罢了,何必多此一举。”
伊戈尔起身,拉开椅子走到安布罗斯近前,他们之间终于产生了一些交谈的氛围:“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龙族代代间有特殊的秘法传承知识与记忆,这也是它们的魔法如此强大的原因之一。密室里还存放着它母亲的心脏。它很可能因为接触了那颗心脏,得知了真相。”
“它对人类的仇恨会越来越深,再继续留着它也只是对特柯拉造成阻碍罢了。”
在收获庆典前夜的会议时,伊戈尔早就发现安布罗斯乔装隐藏在侍从中,那时他以为这是他那个叛逆的外甥的又一次心血来潮罢了,所以并没有管他。
直到伊戈尔后来在进入密室时察觉到巨龙心脏的魔力反应弱了很多,意识到有人进入过密室后,他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伊戈尔想起来,在更早之前,他曾在高楼窗边看见安布罗斯和黑龙幼崽在中央花庭和同族的年轻人发生了摩擦,具体发生了什么伊戈尔无从得知,但安布罗斯对着那只龙露出的笑容却让他印象深刻。
畅快肆意的笑声、无所顾忌的玩闹似乎在安布罗斯的父母死去之后离他远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符合他年龄的情绪了。
伊戈尔第一次思考,自己把黑龙幼崽送给安布罗斯是否做对了,他的初衷很简单:让它作为安布罗斯的助力。
如果魔兽从小时候就被人类驯养,往往会更加忠诚护主。特柯拉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龙族的卵,如果安布罗斯能够驯服它,对于他本人和家族都是天大的好事。
伊戈尔并不是没有让其他人尝试过,但那只黑龙幼崽对成年人类戒心很高,只能作罢。
最后不出他所料,安布罗斯和黑龙相处的不错。唯一的问题是,他的外甥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举动背后的意图,还真以为是送了他一只宠物,和野兽如朋友般相处。
而更危险的是,安布罗斯真的因为黑龙而心生动摇。在祭典那晚,伊戈尔看出了安布罗斯的犹豫。
密室的事情,则成为了伊戈尔最终决定动手的理由。
伊戈尔不理解安布罗斯为何动摇,但他也不用去理解,因为他会直接了当地解决风险:“它攻击了卫兵,恰恰证实了这点,所以为了左右人的安全,我下令杀死了它,就是这样。”
“就因为这个吗?”安布罗斯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原来Vin是因为这个在一晚间态度大变的吗,然后因为知道了特柯拉是自己的仇人,它袭击了卫兵和长老?
他的迷茫和愤怒太过明显,伊戈尔看着他,突然问道:“我知道你的不满,但你准备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如同不懂事的孩童一般大喊大闹,并因此和我撕破脸?”
“为了一只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的兽类?”
如同气球被针戳破,因忍耐而紧绷着的安布罗斯一下子泄了力。
“我……”
父母死后,是他的舅舅接过了教导养育他的责任,可以说,他是伊戈尔养大的。从族长的角度来说,为特柯拉消除隐患,伊戈尔所做的是正确的事。
安布罗斯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指责伊戈尔。
突然,安布罗斯就觉得很疲惫:自己所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寻求Vin并没有死的希望?寻一个“公道”?
他在家族的历练中证明了自己无可辩驳的实力,可在他的舅舅伊戈尔,特柯拉的家主面前却依旧如一个稚弱的孩童,连反抗也没有用,亦无意义。
见他不说话,伊戈尔已然了解他做出的选择:“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安布罗斯敛下目光,平静道:“没有了。”
突然间安布罗斯想起了什么:“Vin现在在哪?”他说不出“尸体”这个词。
“你想亲眼看看?”伊戈尔反问道。
安布罗斯想象到可能看见的场景,心脏隐隐钝痛,很快,他收回了这个请求:“……算了,还是不了。”
“伊戈尔舅舅,就当满足我的心愿,好好帮我安葬它可以吗?”
似乎没有想到安布罗斯会提这种要求,伊戈尔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伊戈尔点了点头。
见伊戈尔答应了,安布罗斯掩上办公室的门,转身离去。他的影子因为走廊灯光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只漫无目的飘荡的幽灵。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伊戈尔坐回原来的位置:“卡梅伦,你要是看够了就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没有人的房间的角落光芒一闪,拄着比自己还高的魔法杖的卡梅伦显露出身型:“我还以为他会伤心得掉眼泪呢,说不定那小子也没有多喜欢那只小龙?以前我母亲送给我的小狗死掉了,我可是抱着它哭了一晚上呢。”
“也许吧。”伊戈尔不以为意。
他从没有见过安布罗斯哭,即使是被检测出没有魔法天赋而被质疑继承人的身份时,那孩子也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但现在他已经向族人证明了,即使不会魔法,他也能做的比大多数人好。
这也是伊戈尔愿意承认安布罗斯为继承人的原因。血缘那种浅显的理由于伊戈尔而言根本不重要。克制与忍耐、向上的野心,他在安布罗斯的身上看见了这些品质。
收回思绪,伊戈尔看向卡梅伦:“所以,你来有什么事?”
卡梅伦微微一笑。在他擅长的领域,他永远很有自信:“最初听到你说想要驾驭龙族时,我还以为你疯了。但现在——多亏了一只活生生的龙族作为研究样本,我和研究部的同僚们构建出了一种可行的理论框架。”
伊戈尔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狂热的色彩:“尽快开始实验。”
回去的路上,天空再次飘起雪花,寒意发深重。安布罗斯再次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
安布罗斯没有洗漱,直直地倒向床上。盯了天花板很久很久后,他闭上眼睛。
倘若能够一夜无梦睡到晨早那倒也省事,偏偏安布罗斯静不下心,过了后半夜,他总是疑心房间有动静,不住地起身去看,闹的睡不着。
安布罗斯干脆披上外套,准备去外边走走。
月色轻柔如薄纱,从露台飘荡到木质的地板上,折射出碎星般的光亮。
安布罗斯走近一看,发现原来是自己之前脑袋一片空白地出门时,把放在桌子上要送给Vin的晶石碰到地上撞碎了。
他拢起那些碎片,挑出里面最大的那块,倚着露台的护栏,在月光下转换它角度。
一片雪花飘过来,沾上它的表面,晶莹剔透。
安布罗斯又把玩了一会儿,把它丢进了楼下的草丛。
依旧很美丽,可惜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