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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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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叛出特柯拉家族的一个半月前,特柯拉家族领地。
即将出发前往帝国边境的商队车辆正停在领地大门门口。
卡梅伦长老注视着马车座上的安布罗斯,神色复杂:“你确定你要去星霜城吗?”
人们随着年纪渐长会越来越沉稳,而22岁的安布罗斯却比年少时的他更加让人琢磨不定了。
卡梅伦还是不理解一个破落的边境小城市有什么值得安布罗斯这个家族继承人亲自前往的。
就算安布罗斯的理由格外冠冕堂皇,说是想要瞻仰一下当年狩猎之战的发生地,体会祖灵的英勇之气他也依旧不能理解。
卡梅伦搬出族长的名头做最后的努力:“伊戈尔大人知道吗?”
安布罗斯勾起嘴角:“我有一套完善的外出申请文件,你想看他亲手签名吗?”
卡梅伦知道是拦不住他了,长叹了口气:“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太阳已经挂上树梢,正是出发的时间。在车夫的吆喝和马蹄的哒哒脆响中,商队远去了。
安布罗斯坐在随车身摇动车窗边,一缕日光照亮了他手上那份文件末尾的签名。
伊戈尔·特柯拉——这份签名的字迹和出现在安布罗斯母亲留下的手记中陌生字迹别无二致。
自从安布罗斯翻阅过母亲的手记后,狩猎之战的谜团就一直困扰着他。
母亲身亡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Vin又牵扯出怎样的真相?
安布罗斯说不出是怎样的执念让他能够坚持在特柯拉的大图书馆花费七年的时间。
相关的书籍和档案堆积成墙,他对它们每一册页的触感都深谙于心。
没有更详细的记录了——绝望的事实摆在安布罗斯面前。
本该记录真相的典籍不约而同的缄默,这必然存在人为的干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有人想要把狩猎之战的真相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
而调查手记中出现的另一份字迹却没有消耗安布罗斯太多时间。事实上,他在看到那些字迹的第一眼就隐隐感到熟悉。
安布罗斯不死心地偷出了所有有可能进入过密室的长老们的会议卷宗并对比字迹,却还是不得不面对那个让他心底发寒的推论。
———能拿到母亲的遗物,又能进出密室的人,除了他的舅舅伊戈尔还有谁?
线索从此断掉,它不能引领安布罗斯向真相更迈进一步。
伊戈尔就是经手过黑龙的尸骸和它遗留下的黑龙之卵、把Vin亲手赠予他又让他失去了Vin的人。如果他的舅舅就是想要埋葬这段历史的人之一,那他是不会告诉他任何事的。
星霜城,黑龙断翅之地,唯一可能还保有狩猎之战残留痕迹的地方。
即使前往星霜城找到线索的机会渺茫,他仍然想试试,这是他给Vin的交代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想起Vin,安布罗斯眼神一黯,不由得伸手探向右肩,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再也不会有了。
如果这次依旧一无所获,他也许就该放下了。
*
星霜城地理位置极北,天气严寒,四季如冬。
安布罗斯来的时间不赶巧,正好撞上星霜城降温的季节,雪日接连不断。
他几乎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打听并寻访当年亲身经历过狩猎之战的老人。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并不清楚狩猎之战发生的前因后果,只是为了保卫家园而选择拿起了武器。
听了无数经过记忆加工的、似真似假的“传奇故事”后,安布罗斯唯一得到的有价值的情报是黑龙身陨的地点的模糊坐标。
不日,安布罗斯便带好干粮和装备只身前往。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原野,除了雪渣子和裸露的岩石别无他物,大地皲裂出伤痕。而这样的原野在星霜城周边到处都是。
置身于阴沉的穹顶下,安布罗斯耳边是萧索的风声。
雪花絮絮扑向大地,无数旅人曾在这样的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他行进了几日,食物濒临耗尽,聪明人早该在那之前就原路返回。
来时的脚步已经模糊,安布罗斯想避避越来越大的暴风雪,便找了处背风的断岩歇脚,没想到一转头却发现了一位和他一样同流落此处的”旅客”。
一具只剩白骨的女性尸骸,静静平躺在岩石底部。
安布罗斯莫名咧了咧嘴角:“你该不会是和是和我一样的蠢人吧?”
白骨姿势扭曲怪异,好几处骨头都有畸形,像是曾经断过又没有愈合好。
破烂的麻布斗篷搭在她身上,几乎把半个身体掩盖,周围散落着不少已经锈蚀的装备,显然年份已久。
她的手臂高高抬起,指着天空,也此人不知道死前是怎样的光景,才造就这一具怪异的尸体。
尸骸背后的一小块范围的岩石颜色与侵蚀程度与周围截然不同,模模糊糊地呈现出一个人的形状。安布罗斯猜测这具骸骨原来是背靠在岩石上的姿势,因为长久的风吹雨淋才滑落了下来。
旷野的风雪中,一人一白骨相对而坐,颇有种诡异凄凉的氛围。
“也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陷在这里。”安布罗斯继续自娱自乐地对死人搭话:“哈,反正我是因为倔,明明知道黑龙的尸体早就特柯拉的人处理干净了,还非要跑来找线索。”
“不如这样吧。”安布罗斯摸出一枚硬币,劝说一般对自己道:“正面就继续找,反面就原路返回。”
他将硬币抛向天空,硬币落地后滚了两圈,脏兮兮的分不清正反。
安布罗斯盯着向上的那面看了一会儿,视线突然转向旁边那位早已死去的陌生人:“这位好心人,借你披风擦下。”
安布罗斯撩起披风,尸骨胸膛部分的衣服便显露出来,一枚金属徽章赫然出现在眼帘里。
安布罗斯一怔,看清了徽章上雕刻的图案:“特柯拉的家徽……?”
他隔着手套摩挲着手指,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滑过脑海。
狩猎之战的战场、死去十余年的尸体、特柯拉家族的身份……这一切组合起来后,有可能吗?
安布罗斯扶起平躺的骸骨,让它背靠在岩石上。
坐起后,骸骨那不曾放下的手臂指出了一个方向。
绝处逢生。
无解的困境中隐含着一丝希望,线索以一种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安布罗斯的眼前。
临死前为同伴指明路线的特柯拉屠龙战士,居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又帮了后人一遭。
安布罗斯便挑眉笑了:“信你一次。作为交换,如果你方向指对了,我就帮女士你收尸。”
*
雪势渐小后,安布罗斯沿着尸骸指出的方向继续前行。
走了快一个小时,眼前仍是茫茫雪原。
安布罗斯忍不住怀疑自己方才所见该不会都是臆想,是他在快冻死前捏造的安慰自己的幻觉。
但当第三次看见一块形状眼熟的半人高粗糙岩石后,安布罗斯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结界了。
“很大可能是特柯拉家族的人设下的结界,那么……”他回忆着在卷宗上看过的仪式流程,用匕首割破指尖,在石头上画出数个几何图形组成的奇异图案。
最后一笔划下,天地间的气氛骤然变化。
骇人的龙吟在这片雪原响起,那满含着怨恨与愤怒的音波几乎要把人的灵魂也撕碎。
安布罗斯被震得从坡上滚了下来,几个翻身后才摇摇晃晃地站稳。
风雪变得更加狂暴,一片雪花划破了安布罗斯的脸侧,血还未溢出便凝为了一道红痕。
血液流动无声加快,安布罗斯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附上了一股热气,这是屠龙家族的血脉对龙族产生的反应。
这里怎么可能有龙族?!
在一阵阵剧烈的头痛中,安布罗斯艰难地打捞自己的理智,左右手分别从腰上抽出一柄短剑。
就在他几乎要晕厥之时,他感觉一股温暖平和的气息从额头处涌出,护住了他的精神。
那是Vin的气息。
安布罗斯想起最后一次见到Vin时,它抵住自己额头轻轻一吻。
原来那个时候,它用自己的魔力祝福了他,为觉得没有那么讨厌的人类设下了加护。
在Vin的祝福生效时,雪原上那股怨恨的龙族气息竟是迟疑了,随即又变得欣喜,最后消散了。
安布罗斯这才意识到,那并非是真正的龙族,而是死亡的黑龙的怨灵。
因为“见”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终于不再痛苦愤怒了。
周围安静下来,簌簌的风声重新变得明显。安布罗斯用袖子揩了把脸,苦笑起来:“这算什么啊……”
他尚且没有理清混乱的思绪,结界又随着黑龙怨灵的消失有了动静,安布罗斯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温柔又坚定的女声。
【黑龙的灵魂不再徘徊的时候,我设下的结界就会自然而然的解除,而你也有机会听到这样一段话。】
那温柔的声音既陌生又熟悉,让安布罗斯的心脏不禁颤动了起来。
他喃喃出声:“母亲……?”
他不知道为何在狩猎之战中死去的母亲会留下这样一段话,但大脑已经下意识全神贯注地听了下去。
【我是伊维图娜·特柯拉,屠龙家族的第二十六代家主。当你听到这段话时我已经死亡,以下仅仅是我给后来者的留言。】
【我不知道你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是特柯拉家族的后裔】
【我没有任何可以馈赠的金银财宝,所有的仅仅只有真相】
【结界解除后,你会在结界中心找到我留下的一把剑】
【如果你对此抱有好奇的话,那就触摸剑柄上镶嵌的那颗魔法石吧,它会告诉你一切】
伊维图娜的留言到此结束,再未有声音响起。
而后,安布罗斯身旁的半人高岩石发出清脆的皲裂响动,露出中空的石室中藏着的剑。
安布罗斯定下心神,踏着泥泞与积雪,一步一步朝那柄闪烁着寒芒的利剑走去。
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他都为索取它而来。
剑入手中,触感竟比冰雪还冷两分。除了留言提到的那颗魔法石,剑身上再无多余的装饰物,朴素至极却也迫人至极,有股浴血无数的刀兵特有的煞气。
安布罗斯凝视母亲昔日的佩剑良久,抚上那颗莹润的魔法石。
强烈的魔法波动伴随着刺眼白光闪过,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击了安布罗斯。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一间破旧的营帐里,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分别占据了营帐的一角,气氛紧张地对峙着。
“我需要一个解释。”
女人身着轻甲,浓密的长发扎作高马尾,面容明艳美丽,一双葡萄色的眼睛里含着怒色,正是安布罗斯的母亲伊维图娜。
记忆中阔别已久的面孔逐渐变得鲜明,安布罗斯压下波动的心绪,去看对面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
伊戈尔的样子比现实里的他要年轻许多,面对伊维图娜的愤怒,他显得极为平静:“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姐姐。”
“一切都是为了特柯拉家族的繁荣。”
安布罗斯尝试去触碰伊维图娜和营帐里的物品,手却直直穿了过去。
他的状态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
“这是十一年前的留影?”安布罗斯思忖道:“母亲是怎么做到把它储存在魔法石里的?”
然而营帐中的两人既无法听到安布罗斯的疑问也不能回答他。
安布罗斯只能继续看着已经尘埃落定的事件影像继续播放。
伊维图娜脸上怒色愈发甚:“繁荣?什么繁荣需要特柯拉和星霜城几百条人民来填?”
“我就问你一句话,是不是你遣人偷了黑龙卵引黑龙到星霜城边境的?”
帐篷内空气被这句沉重的质问砸得近乎凝滞。
安布罗斯也被砸的得脸上空白了一瞬。
伊戈尔却反而缓缓笑了出来:“姐姐能问出这个问题来,想必是早就掌握了证据,我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帝国建立之始,人口快速增长,对土地的需求也水涨船高。为了向外扩张,帝国与龙族频繁产生摩擦。”
“那是多么辉煌的一段历史啊,无数龙首被我们斩于剑下,就连王公贵族也得向特柯拉家族俯首!”
“只因为我们是天定的血脉,唯一能以人之躯与龙抗衡的弑龙之种。”
说到此处,伊戈尔的攥紧了拳,语气变得缓而重:“然而随着龙族的踪迹随人类帝国的壮大而隐没,屠龙家族日渐式微。帝国和帝国人早已忘记了对龙族的恐惧,连带着丧失了对特柯拉家族的尊重。”
“我们的族人隐居于荒凉的边境,过着砍柴挑水的卑贱生活。”
“你甘心吗,姐姐?”伊戈尔直直地望进伊维图娜的眼底,“我不甘心。”
“我竟然一直没察觉到你是这样想的。”伊维图娜冷冷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就是你策划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的理由吗?”
她抽出腰侧的剑,剑锋直指着伊戈尔:“多余的话留在帝国的法庭上说吧。”
伊戈尔叹了口气:“伊维图娜,我的姐姐,我最重要亲人。直到如今,我最大的遗憾仍然是我们无法在这条道路上同行。”
“我早就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伊戈尔拍了拍手,帐篷外便涌进来五个全副武装的特柯拉战士,将伊维图娜包围起来。
伊戈尔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姐姐,我是魔法师啊,要是没有后手,怎么敢单独来见你呢?”
“你们,很好……”伊维图娜认得这几个叛徒的面孔,几天前他们才一起并肩作战过,并最终斩杀了黑龙,从残酷的战斗中生存了下来。
这些战士们即使早已下决心效忠伊戈尔,奔赴他所描绘的未来,但在被伊维图娜的眼风扫过时,他们却没有一个敢直视回去的——他们是衷心敬佩伊维图娜这位家主,无法不生出愧疚。
伊维图娜察觉到自己所处形势不利,当即收回了剑。
伊戈尔表面上看似只找了这几人前来对付她,但他能支使的人手肯定不止于此。
她太明白伊戈尔所许诺的宏大的前程对于年轻热血又容易躁动的年轻人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了。
伊维图娜嘲讽一笑:“你们是要把我关押起来吗?那就赶快点吧。”
伊戈尔命令手下把伊维图娜的刀剑和甲胄通通卸下,绑住她的双臂,严密地关押起来。
对外,伊戈尔宣称帝国认为特柯拉的战士们屠龙有功,已经先行一步将伊维图娜召回首都。
没有人怀疑身为家主弟弟的伊戈尔的说法,特柯拉的队伍按照计划处理好黑龙的尸身后,便着手准备回程。
伊维图娜表面装作完全放弃了抵抗,暗地里却一直在找机会逃脱。
终于,在特柯拉的队伍于某个边境小城落脚整顿时,她抓住看守轮班的间隙,磨开束缚她的绳索,脱身往城门口逃去。
她得比伊戈尔更快一步回到家族,向族人揭发伊戈尔的恶行,再埋伏人手控制住他才行。
伊维图娜混在城门口等待盘查的队伍当中,轮到她时,城门卫兵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顿时,伊维图娜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一般,软倒下去——她中了虚弱魔法的招。
她惊悚地抬头,望见卫兵原本憨厚老实的面容幻化为伊戈尔的样子,而周围竟无一人发现异常。
另一名负责盘查的卫兵疑惑的看向他们,问道:“她怎么了?”
“似乎是身体不好晕倒了,我找个地方安置她好了。”伊戈尔状似苦恼地回复他的“同伴”。
卫兵点点头,叫伊戈尔那排的队伍先并入他那排来。
伊戈尔搂着伊维图娜到了处僻静无人处,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看见伊戈尔,向他点了点头。
“伊戈尔,你到底想干什么?”伊戈尔是真得看不懂自己的弟弟了。
出乎意料的,伊戈尔给了伊维图娜一个轻柔的拥抱,就像是天底下所有舍不得与亲人分别的普通人:“姐姐,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还是错过了。”
“我不能让你阻止我的计划,请你消失一段时间吧。”
“这辆车会把你送到我在邻国购买的宅邸,那里会有人照顾你的。”
伊维图娜想问一段时间是多久,但端详着伊戈尔的神情,很快,她心中那股询问的冲动都变得微弱。
当伊戈尔调整好车厢椅背的位置,好让伊维图娜更舒适地靠在上面时,伊维图娜定定望着伊戈尔,情绪莫名地道了一句:“伊戈尔,作为你的姐姐,我是不是太不合格了?”
伊戈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退出车厢,让车夫赶路。
在伊维图娜的视野里,久久伫立的伊戈尔逐渐变为一个小点。
半月后,载着伊维图娜的马车于途中被一伙劫匪袭击,车夫在逃命途中慌不择路地把车驶向山道,侧翻入沟谷,车毁人亡。
影像到此播放完毕,安布罗斯从初时的惊异到最后面无表情,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掌心传来刺痛,他才发现因为手指攥得太用力,指甲嵌进了肉里,血肉模糊。
安布罗斯想起年幼时伊戈尔是如何在他失去母亲时宽和地加以安慰,又是如何严厉恳切地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生出世界颠倒的荒谬感来。
他无声自语道:“舅舅,我所认识的那个你,可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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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安布罗斯回到特柯拉领土,当众劫持特柯拉领主伊戈尔,又在和一众长老、士兵们僵持数十分钟后无声离去。
特柯拉士兵追查其踪迹未果,宣布安布罗斯叛逃出家族,发布内部通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