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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兴衰 ...

  •   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伊戈尔合上他已经看过七遍的书,问道:“姐姐,为什么公平总是一个虚假的命题呢?”

      伊戈尔的姐姐,也就是伊维图娜此时正在旁边的空地上温习父亲授予她的剑术。闻言,她大惊失色:“有人欺负你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揍他?”

      伊戈尔躲开他姐姐想要摸他脸蛋的脏兮兮的手,突然不想说了:“没什么。”

      伊戈尔不太喜欢自己的姐姐,因为她的想法总是那么天真、幼稚。

      只要有付出就会回报,她真心地相信这是世间的通用的真理。

      伊维图娜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走,我们先回家吧。”

      伊戈尔便从垒着的树桩子上面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们并肩走树影斑驳的小道上,伊戈尔突然开口道:

      “首都派了一名大魔法师来学院视察,我们学院准备选两名最优秀的魔法学徒作为大魔法师视察期间的接待代表。”

      “这不是很好吗,然后呢?”伊维图娜好奇地问。据她所知,他弟弟是联合魔法学院最有魔法天赋的学员,她为他感到高兴,毕竟能接触到大魔法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伊戈尔扯了扯嘴角:“选出来的人是汤普森·沃肯和麦克斯·沃肯。”

      伊维图娜知道他们两个,不由得“呃”了一声:“是我知道那个沃肯家吗?”

      沃肯家,他们所在城市的城主的便宜亲戚,而她弟弟提到的那两个人正是城主夫人的侄子,城里有名的大小混蛋。

      他们魔法天赋不算高,但在光有魔法天赋就已经远超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情况下,城主夫人喜悦非常,宠得两人平日里鼻孔看人。

      伊戈尔嗯了一声,心思已经不再刚才的话题上。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打满补丁的鞋面——好像又要绷开了。

      伊维图娜猛地停下脚步,害得伊戈尔差点撞在她身上。

      还未回过神来,伊戈尔就感觉一股沉沉的力道拍上自己右肩,然后又试探地拍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见伊维图娜显得有些难过的眼睛。她收回手,不太熟练地安慰道:“你别伤心,学院不选你是他们没有眼光,你永远是我心中最优秀的魔法师。”

      你看着比我伤心些,伊戈尔心想,但在嘴上,他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剑士。”

      接下来的路上,不知道伊维图娜又想到了些什么,她那点伤心逐渐转为一种微妙的怒气,伊戈尔看着她一路踢飞了好几个木头桩子。

      伊戈尔怀疑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打断姐姐的这股情绪,她说不定真的会找机会把沃肯家的小废物们套麻袋打一顿。

      要是那样的话事态就复杂了,他于心中安静思考。

      想起伊维图娜近日愈发频繁的训练,伊戈尔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

      他朝伊维图娜贴近了些,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疑惑转头时装作不经意地道:“姐姐,下周的骑士资格考试加油。”

      于是灿烂的笑意便重新回到了伊维图娜的脸上,她郑重答应自己的弟弟:“好。”

      伊戈尔所没有告诉伊维图娜的是,魔法学院里有一批数量不小的贵族学生因为被他这个所谓的“平民天才”抢了风头,三天两头便找机会堵上门来,要教他平民该遵守的规矩。

      他也没有告诉伊维图娜,某次他被抓着领子抵在墙上,肚子遭人踢了好几脚,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听见过罪魁祸首的沃肯兄弟们的一段对话:

      【只是在我们进魔法学院的时候出了点力而已,唐尼家居然让姑姑拜托城主大人在骑士考试的时候关照一下他们的家族子弟。骑士名额就那么几个,他们却塞了一堆人进去。】

      【对姑父而言这只不过小事一件,你干嘛这么生气?】

      【不想让他们家厚着脸皮占便宜罢了,答应了他们这一次,之后就有无数次。】

      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贵族间不正当的交易,带着就算被人听了去也无所谓的自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一般人知道此事又能拿这些贵族有什么办法呢?

      又过了十来分钟,这一场无缘无故的殴打才停止。当时的伊戈尔无声地凝望着施暴者勾肩搭背离去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隔日,他潜入学院的仓库,对部分魔法器材做了微小的手脚。于是,在学院为视察的大魔法师准备的学生魔法成果展示会上,全员师生亲眼见证了沃肯兄弟是如何用爆破魔法炸掉了广场中央的创校校长雕像又差点误伤了好几个同学的。

      校长的脸色绿得像菠菜叶子,当场把沃肯兄弟换了下来。

      顺理成章的,他作为替补接管了剩下的流程,接待了大魔法师。对方欣赏他的天赋,对他亲眼有加,特意写了一封推荐信送到帝国首都魔法学院。

      而伊维图娜则在骑士资格考核中落选了,一如他所料。

      伊维图娜的想法天真、幼稚,不会用卑劣的手段拿到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她失败了,而他成功了。

      …………

      伊戈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一段久远的记忆。

      他应该干脆利落地了结掉安布罗斯,然后去解决领地上空那些烦人的龙族。

      然而当他的外甥喋喋不休的说着有关他姐姐的事情时,这些琐碎且无聊的东西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整个人仿佛分裂为了两半。

      其中一半以旁观者的姿态漂浮在半空中,从思维到逻辑都极为理智——他所选择的道路的正确性早已被验证,安布罗斯所说的话理应不能挑起他的任何情绪。

      另一半则留在现实的空间当中,面无表情地让安布罗斯从头说到尾,一开口,却是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暴怒:

      “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和我姐姐一起团聚去吧。”

      于是,空中的那一半伊戈尔见另一半的自己操纵着□□向安布罗斯下了杀手——一切都将结束了,他想。

      空气近乎死寂,结界寸寸碎裂的声音已经没有人在意,特柯拉的人们摒着呼吸,还有一部分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都是同一个念头:这场甥舅相杀的残酷戏码,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结尾了吗?

      安布罗斯倒是没那么多多余的想法,为维恩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临死前还刺激了他这位舅舅一把,他很满意。

      当赏金猎人的那段时间里,无数次生死关头,安布罗斯从不闭眼,因为那会让他有种死得不明不白的感觉。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伊戈尔手上的咒术成型,向自己逐渐逼近。

      远处的地平线忽然传来一阵钟声,特柯拉领地最高的钟楼准点敲响,天上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显露了昏黄色彩。

      天地所有的有形之物与无形之物忽然流动了起来,山坡上的草叶从远至近刮起了波浪,向人群聚集的此处扑来——那是风。

      众人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迷了眼,再睁眼时,只见半空中一道漆黑的阴影像陨石般冲向了伊戈尔和安布罗斯的方向。

      几个反应快的卫兵惊叫道:“是那条黑龙!”

      “族长小心!”

      “安布罗斯,你不是说我走了之后能自己脱身吗?我现在看到的是怎么回事?”依旧是某只龙族特有的冷淡嘲弄语气。

      安布罗斯猛然抬头,感觉一道风刃从自己脸颊边擦过,几缕发丝瞬间被斩断,萎靡落地。

      几乎在同时,安布罗斯面前的伊戈尔痛哼了一声,右手小臂啪嗒落在地面。

      血瞬间从骨骼和肌理都整齐光滑的切面中喷涌而出,溅进安布罗斯的眼眶,染得他的视线一片鲜红。

      伊戈尔扶着自己断臂,踉跄后退了两步,却在下一秒被紧跟着风刃出现的黑龙掀翻在地上。

      黑龙的动作急躁而暴烈,喉咙中不断发出野兽一样的威胁低吼。

      维恩身上的咒术早在他出手斩断了伊戈尔的手臂时就开始发作,反噬的魔力四处乱窜,破坏着他的器官,连鳞片覆盖的身体表面都能看见魔力爆炸残留的电流。

      伊戈尔被嵌在锋利可怖的利爪与地面间的缝隙中,玫瑰金色的落日余晖洒在他和黑龙身上。

      他仰头望向天空。

      在龙族连续不断的猛攻下,特柯拉结界终于轰然破碎,结界碎片化作闪烁的微尘,在领地内下了一场雪。

      “你明明可以顺利离开的,就为了回来杀我赔上一条命,值得吗?”伊戈尔问。

      “求之不得。”面对造成自己所有噩梦的罪魁祸首,维恩平静地回答道。

      忍受着每一条筋络、每一处肌肉内部传来的过载的剧痛,维恩悍然抬起右爪。

      这一击,瞄准的是伊戈尔的心脏。

      所有的变故只发生在几息间,安布罗斯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时,局面已经发展到了他无法阻止的地步。

      伤重的身体寸步难行,安布罗斯几乎是咆哮道:“快停下!你会死的!”

      该如何形容人体被穿透的声音?

      安布罗斯想到的是一张被撕裂的纸,或是一麻袋破了洞的米,清脆又沉闷。

      一切在安布罗斯的眼中仿佛被慢放了无数倍,鲜血从伊戈尔胸前的狰狞伤口汩汩涌出,但更为显眼的是他唇角那抹诡谲的笑意。

      一股让人熟悉的魔力气息从伊戈尔的伤口中透出,忽然大盛的紫黑色光芒瞬间吞噬掉了黑龙。

      “维恩!”安布罗斯挣扎着站起,手掌在地上支撑过后留下两个血掌印。

      黑龙没有听见人类的呼唤,它在光芒中痛苦地翻滚、嘶吼,随即重重倒地,激起一片沉闷的烟尘。

      安布罗斯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征兆。

      开玩笑的吧……安布罗斯脑海中一片空白,脚步踉跄地向维恩走去。

      伊戈尔现在的身体像是散了一地的血肉零件。他还有呼吸,但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弱———创面巨大的撕裂伤造成了严重的失血,他已经没有救了。

      两败俱伤。

      经过伊戈尔时,安布罗斯忍不住喃喃道:“你这个疯子。”

      不是疯子,怎么会把来不及对安布罗斯使用的咒术转移进自己的体内?只要维恩的攻击一落下,咒术瞬间就会发作,伊戈尔简直是把自己的身体当炸药包。

      伊戈尔的意识似乎已经有点涣散。他没有看向安布罗斯,眼睛虚虚地半阖着,老风箱一样的声音从齿间断续吐出:“我很期待……你当上族长之后又会如何选择……”

      话毕,伊戈尔凝聚起自己最后一点魔力,主动断绝了自己的生机。

      明明死于如此惨烈的伤势,他的面部神情却极为平静,就像是灵魂被死神带走后,他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安眠。

      在场的所有特柯拉人都茫然无措,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原本理应是继承人的安布罗斯。

      族长想要杀他,却又被突然发疯的黑龙所杀,再加上族长和安布罗斯之间的纠葛……一时间千头万绪,谁也说不出个明白。

      安布罗斯并不知道这些人复杂的心绪。头一次,他向自己从来不屑一顾的神祈祷着。

      维恩,你好不容易救出你的同族,怎么能自己死在这里,你甚至还没有找回我们曾经共同的记忆,所以你一定得活着。

      离近了,黑龙触目惊心的伤势映入眼帘。安布罗斯越是祈祷,越是觉出手脚冰凉的恐慌滋味。

      安布罗斯终于走到不知是死是活的维恩身边时,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单膝跪坐下来,接着伸出了手。那手的手指微颤抖着,缓慢落在在黑龙的额部两角之间。

      “维恩,我把你给我的祝福归还于你。”他不需要维恩的祝福,他只要维恩继续陪在他身边就好。

      年少时相伴的短暂时光、重逢那夜滑过咽喉的辛辣酒液与龙族冰凉的目光混杂在一起,酝酿出安布罗斯此时来不及细想的微妙情感。

      温暖的力量缓缓流向它原本的主人,鼓动对方无力的心脏。

      然而一直等到这股力量也逐渐黯淡,维恩的双眼也还是紧紧闭着。

      安布罗斯几乎有些绝望,难道这一次他依旧救不下自己在意的人吗?

      自己身为屠龙家族的人和龙族纠缠在一起,是不是注定产生恶果?

      蓦地,他的神经触电般地被某个想法拨动。

      百年来,屠龙家族和龙族,两者互为猎人与猎物,不死不休,仿佛生来的死敌。可自然界哪有敌对物种会像特柯拉人和龙族一样,存在血脉之间的互相感应?

      百年来是敌人,那百年之前呢?这种神秘的感应从何而来?

      安布罗斯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但他无法允许自己不尝试就放弃。

      他干脆利落地割开自己的手腕,掰开黑龙两排尖利森寒的牙齿,让血液落入维恩嘴中。

      如传说故事里的圣人一般,以血肉饲养野兽。

      赤色的血流如一条织带,将一人一龙的命运联系在了一处。

      终于,黑龙的心腔中传来一阵希望的响动,那是万物回春之际溪泉解冻的回音。

      咚,咚,咚。

      安布罗斯吁了一口气,似庆幸又似叹息,仿佛自己也死了一回一般泄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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