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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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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恩感觉自己处于一个黑暗的空间中,既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我明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维恩心想。
但对于维恩来说,他现在能进行“想”这一行为本身就很反常。
突然,维恩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圆形的光亮,如狭长矿洞洞口落下的阳光,又如藏宝室沉重的铁门背后透出的珍宝珠光,引诱着冒险者一探究竟。
那光亮出现之后,便越扩越大,直到将维恩吞噬进去。
随着一阵高空坠落般的眩晕感,维恩发觉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
维恩甚至不需要仔细体味,就知道这具身体的情况不容乐观:弱小且残破,浑身是伤、无力动弹。
维恩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睁眼想要打量周遭的环境。
入目的首先一双泛着雪亮金属光泽的特质镣铐,视线向上移动,一堆实验用的魔法器材正悬在他的头顶,交错的软管间,有猩红的血液缓慢流动,最后汇入透明的水晶器皿中。
如有人顺着软管寻找血液的来源,就会发现软管头部的针头正插在维恩的身体上,密密麻麻。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维恩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现下的一切带给他的诡异熟悉感。
就在维恩回想这种熟悉感来源于什么时,房间门突然被推了开,两个学者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一边朝维恩的方位移动,一边交谈。
其中一人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子,满脸疑惑地问同伴:“这个布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他的同伴没什么耐心地回道:“不知道,卡梅伦长老说放到那只黑龙幼崽旁边就行。比起这个,咒文的构建有进展吗?”
拿着布袋那人闻言看了一眼维恩旁边的未满的水晶器皿:“实验材料还没收集好呢,急不来的。”
两人这么一番交谈,维恩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状况———他此刻正处于自己的记忆里,而且是那段他遗失了的、过去的记忆。
维恩第一时间有点想笑:这是什么?所谓的走马灯?
某人一直希望他能够恢复记忆,结果他死到临头才摸到点苗头,注定让人失望了。
想到某个人类的名字,维恩思绪难得放空,头一次,他抱怨起命运的安排:“既然要给我看以前的记忆,就不能放点有趣的吗?”
他还挺想知道他本该记得的安布罗斯少年时候的模样的。
此时,抓着奇怪的袋子的男人终于来到了维恩所在的桌子旁边,他解开袋口的绳结,里面掉出来一堆花里胡哨的小物件。
“喏,给你的。”他说。
小物件包含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漂亮的小石子,有不知是什么的魔兽的犄角、还有一些小玩具,突出得就是一个不明所以。
这摊杂物中的一只八音盒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抓起八音盒,扭动它底部的发条,然后松手。
清脆悦耳的音符叮咚响起,组成一支优美的乐曲。
研究了半天,男人还是没搞懂卡梅伦长老的“深意”,只好先去忙手头的工作了。
维恩也没有搞懂这是在演哪一出,半垂着眼看八音盒水晶球里飘动的彩带和亮片。
乐曲渐进到末尾时,水晶球旋转速度越来越缓,彩带往底部沉去,露出中心的木雕小人和它肩膀上的龙形生物。
维恩一怔,随即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探究的视线落在八音盒底座,果不其然,边角处标着一句不起眼的话:
“赠Vin。”
胸腔内泛起某种巨大且无声的回响,似傍晚反复拍打海岸线的浪。
莫名的,维恩知道了眼前这堆“杂物”是什么。
八音盒已经彻底停下,可那些彩色的碎片却依旧在维恩的脑海内飘荡,每一次飞舞,都交织出往昔的景象。
维恩无意识地挣动,打翻了一堆魔法器材。房间里听到破碎响动的两人惊愕地叫出声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冲上前来。
在又扯断了背上一根输送管后,维恩如愿碰到了微凉的八音盒水晶球表面,剧烈的心跳前所未有的明显,他此刻只顾得上一个念头:
安布罗斯当年为了即将到来的重逢准备的礼物,原来我是收到了的啊。
***
随着夏日的到来,气温逐渐上升,午后的阳光热烈又耀眼,像熔铸的金。
病房窗外的树木枝叶被风吹动,照在安布罗斯手中的书页上的光斑晃得他眯了眯眼。
安布罗斯有些索然无味地放下书本,侧头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睡美人”。
维恩的身体在生机逐渐恢复后便自动化为了人形。此时他闭着眼躺在病床上,绸缎般光泽漆黑的长发铺陈在被面,配合着那张找不出瑕疵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感。
维恩昏迷已有半月,至今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这些日子,安布罗斯一边敷衍着特柯拉长老们明里暗里的刺探,一边处理着家族的琐碎事务——他们看起来真有让安布罗斯继任家主职位的打算。
安布罗斯对此没有任何表态,却自若地进出资料室,借阅那些只有家主才有权限查看的典籍,顺带将魔法部里有关咒术的研究资料也全顺走了。
安布罗斯的行为无异于给希望他继任的那一派长老们注射了一剂强心剂。
果然就算舅甥之间有点矛盾,安布罗斯也不会抛下特柯拉的重任不管的,他们欣慰地想。
和糟老头子们的周璇让安布罗斯想起来都觉得心烦,每天只有他来察看维恩的情况,在这间房间里小憩的时候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安布罗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维恩的脸上,那双危险的灿金色眸子被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他有些心痒地伸手拨了拨。
拨动时,睫毛主人的眼皮似乎也在颤动,好似下一秒就要醒来似的——但安布罗斯知道这只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最近这样干过很多次了。
安布罗斯的叹息飘散在这方空间里:“你什么时候醒呢,一直让我这个赏金猎人陪护可要加钱的。”
安布罗斯正在感叹时,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擒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然一惊,抬眼时正好对上反复出现在他梦中的熟悉的双眼。
“你在干什么?”维恩用沙哑地声音问道。
安布罗斯从来没有想过于巨大的狂喜也能让人浑身僵硬,世界似乎一时间变得狭窄,只容得下眼前之人。
过了许久,他才如梦中醒地收回了那只尴尬地停留在维恩脸庞的手。
维恩懒得计较,自醒来开始,他的眼神便在安布罗斯的脸上打转,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又松开。
安布罗斯心中莫名,但也由着他打量。
就这样好一会儿,终于,安布罗斯听见维恩欲言又止道:“你的样貌是不是有变化?”
安布罗斯:“?”
什么龙死里逃生后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这种问题啊?
但经由维恩这么一打岔,安布罗斯心中因维恩昏迷多日而聚集的焦躁不安顿时消散了,他将握成拳头的手放于唇边,掩饰即将溢出的笑意。
“可能是因为你有段时间没有看见我,所以觉得我的相貌有些陌生了吧。”安布罗斯回道。
“是吗?”维恩淡淡应了声,不打算再纠结此事,他有更多且更重要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
维恩使了点力气,好更舒适地靠在床头,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和安布罗斯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
安布罗斯微笑着注视他动作:“尊贵的龙族大人都准备问我些什么?”
维恩也丝毫不客气:“我的同族们如何了?”
“它们应该已经回到各自的领地了。那天结界破后,它们朝天边那么一飞,没多久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维恩返回去杀伊戈尔时特意嘱咐了龙群们不用管自己,既然它们已经顺利逃脱,他也不用再忧心了。
然而接下来的问题才是重头戏。维恩醒来后反复确认了多遍,仍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的咒术已经消失的事实。
一切轻飘飘的仿佛像是一场梦,
他点点头继续问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关于这点嘛……”安布罗斯像是故意想让人好奇一般卖了个关子:“还记得你当时中的伊戈尔的魔法吗,那原本是他想用在我身上的咒术反转式?”
“而你因为对伊戈尔出手,违反了禁制,导致了原本的咒术发作——”
维恩突然打断道:“你该不会是想说它们刚好互相抵消了吧?”这也太巧合了。
面对维恩的怀疑,安布罗斯面不改色,他并没有说谎,只不过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罢了。
即使当时咒术已经解除,维恩的生命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程度,他现在能好端端地醒来和安布罗斯说话,和那一场放血脱不了关系。
可安布罗斯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为何能起作用,他自己也还没研究明白,干脆暂时不和维恩说。
而且,安布罗斯总感觉他要是说出来,有种用恩情施压的感觉,更别说他救维恩算不算是恩情还得另说——维恩可没有说过他想活下去。
于是安布罗斯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样,你身上的咒术解除了都是好事情,咱们笑一个?”
维恩虽然不知道安布罗斯堪称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却也察觉到对方不想细说的态度。
倘若换做以前的维恩,他必然会寻根究底。
但此刻的维恩只是配合地扯起了嘴角:“你说的对。”
啪嗒一声,安布罗斯放在床边的书被他碰倒在了地上。
他悚然看着维恩,露出“是我看错了还是我已经疯了”的诡异神情:“你……”
安布罗斯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门板后唐突传来敲击声,来人毕恭毕敬道:“安布罗斯家主大人,卡梅伦长老有事找您商议。”
安布罗斯不耐地啧舌:“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他提高声音喊了句:“不想去,让卡梅伦长老改个时间!”
来人依旧没有放弃,只是语气更加颤颤巍巍了:“是关于您要的那批手稿的事情……”
安布罗斯深呼了一口气,似乎在纠结什么。
最后,他还是起身朝门口走去,又对维恩道:“你先休息着,等我回来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知道了。”维恩淡淡道。
门刚关上没多久,维恩听见脚步又折返了回来,安布罗斯从门口探身,眼神严肃:“不许偷偷逃走。”
这之后,安布罗斯的人才是真走了。
维恩哼笑道:“之前的经历导致的疑心病吗?”
日光把室内照得纤尘毕现,透过枝桠,维恩抬目看向窗外澄蓝色的天空:“这次,会好好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