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事 ...
-
维恩变化为龙型,在森林中央的湖边草地躺了下来,黑色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闪出水色的光泽。
黑龙用金黄的眼瞳凝望一会儿月晕,在让它放松的湿润草叶气息中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离开族群太久,过往之事造访了它的梦。
***
龙族天生强悍无比,似乎是为了平衡,它们的繁殖率也极低,每一只龙族幼崽都十分珍贵。
因此,当听说从人类手中救出了一只重伤的黑龙幼崽时,族里不少的成年龙族聚集而来,紧张地等待幼崽的苏醒。
但受了重伤的龙族幼崽在醒来后,有些警惕地对着这些陌生同类道:“你们是谁,特柯拉的人呢?”
而仿佛已经在内心中隐藏了很久的迫切感促使他问道:“你们有看见过…”
看见过什么呢?维恩的话突然卡住了。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一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他却想不起来对方是谁。相貌、嗓音、气息……任何和对方有关的一切都没有在他的脑海中留下痕迹。
他蓦地感到难过,尝试描述道:“你们有看见过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类少年吗?他可能比我现在的身体要高点,性格应该有点烦人。”
维恩的描述太宽泛,在场没有一个龙族认出他说的是谁。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我的主人?”维恩不太确认地道。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一头龙和特柯拉的人类还能是什么关系了。
此话一出,几个龙族长老们的脸色纷呈,当中最厌恶人类的长老更是当时就冷哼一声:“他已经彻底被驯化了。”
一位年长的女性龙族长老问他:“孩子,你确定要找你的…主人吗?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就是特柯拉的人造成的。”
维恩一愣,刚才的话他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被这位长老一指出,伤口后知后觉的开始疼痛起来。
正当他正要更加努力地去回想自己是怎么伤成现在的样子时,剧烈的头痛袭击了他。
他抑制住喉头的呻吟,声音变得有些虚弱:“唔,我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也好,是好事啊……”她怜惜地抚摸着维恩的头顶,“以后安心在族里生活便好了,你有名字吗?”
维恩心情依旧复杂,但身体却下意识放松下来,似乎之前也有别的谁,会这样温柔地安慰他:“我叫……Vin。”
“Vin,那是人类的名字吧,既然你已经回归族群了,该有个龙族的名字,就改称维恩吧。”长老笑道。
在龙族的长老们的帮助下,维恩很快适应了回归龙族的生活。大多数龙族都对这个遭到人类残忍对待的幼崽心怀怜惜。
但还是有部分和维恩差不多年纪的其他幼崽,嫉妒维恩天赋超群还占据了成年龙族的宠爱,隔三岔五就会来找维恩的麻烦。
“你知道长老们为什么这么关注你吗,因为你是个没有亲族的短命鬼。”
孩子的恶意从来直白不加掩饰,他们从大人那里得知了他的情况,然后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来挑衅他:“你之前不是毫无尊严地在人类那里当宠物吗,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高傲的。”
维恩往往只会冷冷扫视他们一眼,从不搭理。这反而更让他们更加气恼,捉弄的手段愈发层出不穷。
在一次历练中,维恩被他们设计故意抛在试炼地,夜里的试炼地比白日里更加危险。
寒风里传来魔兽的嘶吼,鼻尖始终萦绕着浓重的腥气,好不容易从一头魔狼利爪手下逃出生天,维恩力竭倒在地上,眼前突然浮现那些对他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
他想:“和人类有过关系一定是一件不被容忍的事,要不然他们怎么会觉得我可怜,怎么会恨不得我去死?”
维恩非常幸运,第二天,救援队找到了他,他活了下来。
所有设计维恩的参与者都被严厉训斥并惩罚了一遍。
维恩没有去围观,他对此漠不关心,他对从报复中汲取到快意的行为没有任何兴趣。当然,此事后,维恩再也没遇到过明目张胆的排挤。
“除了同样的傲慢,你大多时候不太像我们龙族。”
维恩成长到青年期时,经常有有龙这样评价他。他对亮晶晶的宝石和金币没有特别的爱好,不好战也不激进,简直像个异类。
于是他们私底下议论维恩为何如此时,“已经被驯服了”“当过人类的宠物”又被反反复复地拿出来提,像污点一样沾染在他的身上。
在那段时间,特柯拉屠龙人活跃得异常,特柯拉与龙族的矛盾常有发生。他们彼此都管这叫“狩猎”,屠龙人狩猎龙,龙看屠龙人也是猎物。
维恩从未主动申请参加过“狩猎”,他心里明白长老们从未放下过担忧——担忧他会反叛,会去找他“恋恋不忘”的人类主人。
先不说维恩对狩猎人类没有任何想法,考虑到即使他想要参与也估计会被找理由拒绝,维恩不想让长老们感到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但麻烦之所以被称作麻烦,就是因为它会自己找上门。
枫叶皆红的秋季,特柯拉袭击了龙族的领地。特柯拉的屠龙人偷袭了加入战斗的维恩,他下意识进行了反击——然后,维恩身上携带的咒术在他攻击屠龙人时第一次发作了。
“当年被处理的了的宠物居然活着,甚至还帮我们找到了猎物的据点。”特柯拉的首领声音无比平静,所阐述的内容却如炸弹一般,“真是意外之喜。”
在那一刻,所有巨龙们都明白了:“叛徒”是维恩,他身上携带的咒术了暴露了族群的位置。
维恩因咒术发作的剧痛而颤抖之余,竟觉得有些滑稽,也许他的族人们没有说错,他确实被驯服了。
不仅是身体上的,甚至是精神上的,他刻意保持与龙族的距离,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天性与族人与众不同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异类”,他依旧等着与他的不知名的人类的重逢。
不然来到与屠龙人交战的现场时,望着敌人们的队伍,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念头怎么会是:他是否也在那当中?
但此刻,维恩终于觉得是时候放弃这点可笑的坚持了。
龙与人类之间,没有模糊的中间项。
从此,维恩再也没有深夜梦见在阳光与微风中轻抚他的头顶的模糊身影。也同样就在他下决心“成为龙”的这一天,他被驱逐出了族群,防止他再次给族群带来灾祸。
***
因为梦见了算不上愉快的经历,维恩在后半夜醒来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入夜时凝结的水汽沾湿了维恩的鳞片,带来黏滞的不适感,于是他想到了安布罗斯升起的篝火——这个点,安布罗斯应该也休息了。
维恩变回人形,在黑暗里向来的方向走去。
营火还没有熄灭,朦胧的一团红光,时不时在“噼啪”的燃烧声响中爆出几颗火星。
维恩的目光在看见插在火堆旁的烤兔时凝住了,因为保温得当,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热乎。
维恩因梦境而生的烦躁逐渐平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拿起了安布罗斯留给他的晚餐,道了句:“谢谢。”他知道安布罗斯在他回来时就已经醒了。
帐篷里传来一点动静,是安布罗斯翻了个身:“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你该不会是在闹脾气吧。”
安布罗斯的狗嘴向来吐不出象牙,维恩的脸色顿时又冷得好像结了冰:“我建议你再斟酌一下措辞。”
说起来很奇妙,虽然安布罗斯没有证据,但他觉得维恩大概是做噩梦了。
一头龙能做什么噩梦?
如果之前有人告诉安布罗斯:强悍如龙这种生物,会因为噩梦而表现出脆弱并且下意识地寻找温暖的光源,他会大声嘲笑那个人:“做噩梦的恐怕是你。”
但眼下真看到这一幕,安布罗斯还真笑不出来。因为用脚趾头也想得到,折磨维恩的噩梦与特柯拉、与屠龙人脱不了关系。
安布罗斯在火光中端详维恩脖颈上的淡淡的咒术印记,突然向维恩道:“你一直跟着我,是想利用我前继承人的身份对吧。”
“我只能告诉你,我是真心想要毁灭特柯拉。”维恩不否认,却没有进一步解释。
他没法说服所有族人去围剿特柯拉家族。从有记载起,特柯拉和龙的斗争持续了几个世纪,谁也无法彻底铲除另一方。
如果没有咒术,维恩也许会耐心地布局,直到收网之日特柯拉家族发现自己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绝望地等待破灭的结局。可如今,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那么长的寿命,更无法直接伤害人类。
“那这样,我帮你解开咒术,你没有了限制,你想怎么和特柯拉斗就怎么斗,怎么样?”安布罗斯端出一种万分诚挚的语气道。
“我突然发现,事到如今,我要是不想被牵扯其中,要么能成功摆脱你,要么让你的计划里不需要我。”
他做不到前者,如今只能费力完成后者了。虽然一开始他想的是不要和特柯拉的烂摊子沾一点边,但如果为了彻底摆脱麻烦而稍微麻烦一下,他勉强可以接受。
维恩从没有考虑过安布洛斯愿意帮他解决咒术的方案,但既然安布罗斯自己提出了,他依言思索片刻,点头道:“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但你之前自己也说过,你在咒术上只是个半吊子,在你能彻底解决它前,我会执行我原来的方案。”
“真不错啊,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仿佛窥见了自由的曙光。”安布罗斯假模假意地感叹。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道:“你不必这样,我不会因此感激你。就算有咒术的限制,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我更喜欢掌握在我手中的计划。”安布罗斯答,不和维恩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那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去岩石镇接那个能拿到蓝花槲草的任务。”
空气又安静下来,没人再继续开口,无论什么感想、什么心思,只有各自知。
半晌,安布罗斯暗中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了那么多,但最终让他做出决定的可能只是那一点心软。
龙,龙啊。
他想起一点以前的旧事,又在帐篷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