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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族的追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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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认出来人的身份,他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抹了把脸上的灰尘。
接着,他才用一种仿佛才看见对方的惊讶语气道:“雷科夫,好久不见。”
雷科夫看见安布罗斯那可恨的态度实在是有些牙痒痒,他忍不住嘲讽道:“是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畜牲一起玩过家家的爱好还是没有变。”
对于他的挑衅,安布罗斯没有丝毫的反应,反而装作好玩伴般亲昵地道:“我倒是很为你感到欣慰。记得小时候,你隔着两百米听见兽吼,都会吓得尿裤子呢。现在看起来已经改善了很多,想必你的父母也会为你的进步感到骄傲。”
“你!”
趁他气得仰倒,安布罗斯快速地对维恩低声说道:“我会用一些手段干扰他,数到三声后就跑。”
三秒的时间在呼吸间转瞬即逝。
任何人在发动攻击前,身体都会有下意识的准备动作。但这一步骤在安布罗斯那里却像是被省略掉了一般,没有任何能够预判他动作的征兆。
等雷科夫反应过来时,安布罗斯已经笔直地朝他冲了过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布罗斯右手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正对着他的胸口而来。
“你以为我没看到你藏起来的匕首吗?”雷科夫冷哼一声,在心口处用魔力凝聚出一块防御屏障。
果不其然,匕首的刀刃和防御屏障相撞,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爆响。
攻击被拦住,安布罗斯却只是轻笑了一下,虚虚握住的左手突然松开,挥出一把沙子来——正是他在装模作样的清理身上的灰尘的时候抓的。
然后,他踢腿反蹬,翻滚卸力,稳稳地停在地面上:“小惊喜。”
雷科夫不幸中招,惨叫着地捂住了眼睛。
安布罗斯正打算撤退,却发现维恩根本没在倒数三声后跑路,“你怎么还在?”
维恩脸色凝重,“跑不掉了,特柯拉来的不止一个人,他们打算趁今天把我们在这里围杀。”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地继续道:“还有……我感受到了我的同族的气息。”
安布罗斯一愣。
龙?怎么会有另外的龙族在这里?
电光火石,他脑海里滑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随即,这个可怕的猜想被证实了。
日光被黑暗彻底吞没之际,诺曼家族的领地里响起了龙吟。那龙吟非常奇怪,不像是天空的霸主的威严宣誓,反倒像是痛苦的哀嚎。
振翅声响起,一头火红巨龙出现在天空中。它背部安装了可供人类骑乘的特制鞍座,四肢皆被坚硬的束缚带所制,尖吻被套上金属口笼,而那耻辱的缰绳正攥于鞍上骑手的手中。
雷科夫听见龙吟,放声狂笑,“这就是……特柯拉的龙骑手,安布罗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真的错过良多,太可惜了!”
维恩盯着火红巨龙的方向,喃喃道:“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安布罗斯用力握住维恩的肩膀,“冷静一点!”
龙骑士在龙背上遥遥俯视他们,他拉动手中的绳索,按动机关解开了口笼,强迫巨龙的头部转向并瞄准,喝道:“攻击!”
那头龙族并不情愿,可它一但产生任何的反抗之心,紫黑色的咒文就从它的颈部浮现,给予刺激与痛苦,直至它愿意听话为止。
炙热的吐息在巨龙的口中聚集,凝结成焰光跃动的火球。那火球状态极其不稳定,似乎下一秒就会炸裂开来。
红龙长啸,火球立刻如炮弹一般带着逼人的烫度向安布罗斯和维恩飞来。所经过之处,空气也沸腾扭曲。
攻击范围太大了,躲避不开!
安布罗斯“啧”了一声,大脑极速思考。但无论哪种方案,都会被炸开的焰息波及。
但这时,他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后腰。他转过头,发现手的主人是维恩。
安布罗斯惊讶地道:“维恩,你干……?”
他的疑问没来得及说出口。
就像是面前凭空生出了飓风,一阵强烈的气流刮在安布罗斯的脸上,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飓风如有自己的生命,和迎头撞来的火球扑杀在一起。风的爪牙把火焰撕扯破碎,只余绚烂的火星四散。
在残余的风与火焰的余烬中,出现了一只拥有黑夜般色泽的龙族。
安布罗斯被握在它的爪子里,看见地面离自己缓缓远去,“啊哈,这种体验倒真的是头一次……”
龙形的维恩低头看了安布罗斯一眼,确认他确实在自己爪子里。
在维恩金黄的兽瞳中,安布罗斯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倒影。这一眼让他心悸,却又莫名让他感到熟悉,
维恩望向与自己远远相对的红龙,目光紧锁束缚着它的锁链。
虽然他不能攻击人类,但他也许可以尝试攻击点别的。
红龙见到同族显得有些躁动,又很快在龙骑与咒术的压制下安静了下去。
维恩继续上升着,在达到某个绝对高度后,他收敛起翅膀,让身体呈现出流线型的姿态,朝着红龙俯冲而去。
龙骑手立刻操纵红龙想要避开。但维恩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肉身相撞的同归于尽,在距离红龙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时,它像蜂鸟一般悬停在空中,双翼展开,挥出数道风刃。
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锁链上被风刃砍中,竟然只是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那头黑龙身上有一个半成品咒术,它攻击不了你,不用顾虑!”雷科夫使用传声魔法对龙骑手大喊道。
安布罗斯神情一凝:“雷科夫为什么知道维恩身上有咒术?”
虽然特柯拉家族能驾驭的龙只有一条,但他们还有专业的狩龙弩和配备的弩手。
两条龙声势巨大的战斗期间,弩手队伍悄无声息地集结好阵型,为狩龙弩上好了弦,齿轮咬合声里,寒光闪烁的弩尖对准了维恩的心脏。
一声尖锐破风声,弩箭雨燕般滑入夜色。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安布罗斯拥有惊人的危险感知力,他冷哼道:“当我不存在吗。”
他把维恩鳞片上的作为跳板,在黑暗中敏锐地捕捉到隐秘的痕迹——然后,匕首正握挥出!
“锵锵!”
匕首和弩箭碰擦出一串火星。
狩龙用的弩箭的力道最终还是不能单凭个人之力抵挡。它偏移了原来的轨迹,却穿透了安布罗斯的肩膀,他闷哼一声。
好在这样折腾了一番,弩箭失去了穿透龙鳞的力道,在龙鳞上弹了一下,从空中掉了下去。
“安布罗斯!”维恩察觉到了异状。
安布罗斯喘着气,缓过最初那阵要命的疼痛后对它道:“维恩,之后再想办法,先走。”
“……”黑龙又带着怒火看了一眼自己被奴役的同族,最终还是转头,遁入了漆黑的夜色。
***
安布罗斯失血严重,如果带着他长时间在夜晚的高空中飞行,过不了多久后他就会失温,然后寒颤、心肺功能衰竭。这无疑是致命的。
离开了诺曼家族的领地,维恩找了个隐蔽的地点降落,重新化为人形。在身负咒术的情况下化身龙型并且战斗,维恩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维恩还能强撑着,而安布罗斯则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维恩,我好像一直没有问过你身上的咒术的是怎么来的?”安布罗斯虚弱的声音在维恩的耳侧响起。
维恩简直有些佩服他了,重伤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闲心问无关的事情,他捂住他的嘴:“别说话,还有追兵。”
安布罗斯手长腿长、体格大背起来还重,维恩好几次生出了“要不就把他扔在这里吧”的想法,但安布罗斯伤口中流出的血浸湿了维恩的衣裳,让他那一瞬间有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的实感。
人类的血,本来就这么热吗?维恩有些出神地想。
两人仍然在搜查范围之内,没过多久,就遭遇了一小支搜查队伍。
前方拐角传来交流声,两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一闪而过。维恩险之又险的刹住脚步,避免了和他们迎面撞上。
“找到他们的踪迹了吗?”
“还没有,该死,真能跑的。”
对方人数太多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他们,维恩不耐烦地想。
幸运的是,追踪者们很快就离开了,没有发现在黑暗的影子中还潜藏着他们正在追捕的对象。
街道又复归于安静,安布罗斯在维恩的肩头动了动,对维恩道:“左拐经过两个十字路口,打开路灯下的井盖进去。”
维恩面无表情地想:很好,多亏了这个人类,我可能要成为史上第一头钻下水道的龙了。
!
下水道的味道当然说不上好闻,几乎在维恩刚进入的瞬间,他就拧起了眉头,干脆直接把嗅觉封闭了。
安布罗斯又指挥着维恩走了半个钟头,终于说了句:“可以了,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
下水管道弯弯绕绕,维恩也不知道他们此时处于托莱托城的哪个位置。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位置,把安布罗斯放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他差不多到极限了。
安布罗斯调整了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让自己靠在墙面上,他缓了一会儿,问:“……你会什么治疗魔法吗?”
维恩疲惫地摇头。龙族愈合力强悍,伤口通常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他并没有这种经验。
“我会照明的魔法。”
维恩念出一串晦涩的音节,一团燃烧着的明亮火球出现在他的掌心中。
“什么照明魔法,这是火元素的攻击魔法吧。”安布罗斯轻笑了一声,结果带出一串咳嗽。
维恩没有反驳,这确实是攻击魔法,还是他刚从自己的同族那里学到的:“你不能否认它确实有照明的效果。”
那团火焰飞从维恩的手心飞到半空中,暖融融的光芒把两人包裹住。
安布罗斯从咳嗽中缓过来,就这这片光芒动作艰涩地为自己做止血处理。
安布罗斯从自己的披风上撕下一小块布条,然后他掀起衣服下摆,好让伤口显露出来,把布条缠绕在裸露的伤口上。
看着安布罗斯肩部狰狞的伤口,莫名的念头划过维恩的脑海:也许我应该考虑研究下治愈类法术。
维恩问道:“你应该死不了吧。”
安布罗斯慢条斯理地把布条的两端系好:“我就是因为命硬才能活到现在。”
甚至可以说,这种程度的伤势他每过一段时间都得来一次。
如果是平时,安布罗斯早就得嬉皮笑脸得问维恩这么说是不是在担心他了,但他现在更在意别的事情:“现在没有追兵了,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什么问题?”维恩皱眉,他已经忘了安布罗斯问了什么。
“你的咒术是怎么来的,你是什么时候被人类抓到的,你有没有……曾经见到过我?”
安布罗斯本不会做出如此荒谬的假设,但雷科夫那句话却让他忍不住在意起来。
维恩不理解安布罗斯为何突然开始刨根问底:“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并没有好奇过这些问题,这说明你对我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为什么现在来问?”
“能告诉我吗?”安布罗斯的眼神几乎有些执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就是不知道答案不会罢休了。维恩沉默了半晌,觉得告诉他也没有什么:“实际上,我知道得也并不多。”
安布罗斯惊讶,什么情况才会导致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维恩继续说道:“我的记忆是从被我的同族救出来时开始的,被人类抓住的那段部分都模糊不清,只记得他们在我身上做过什么实验,咒术应该就是在那个种下的。”
“你被同族救出来是几年前?”
安布罗斯的问题让一个可能的猜测浮现在维恩的心头,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紧绷:“……十一年前。”
悬而不决的疑惑有了答案,安布罗斯深深闭眼。
“以前我在家族的时候,我的……一位长辈曾经将一只幼龙赠予我,正好是差不多那个时候。”
安布罗斯对维恩说出了他不曾提过半分的往事:“它和你一样有着黑色的鳞片与金色的瞳孔,而在某天,它突然消失了。”
这一切都显得有些滑稽,他们在恶臭的下水道里,在随时可能被抓捕的危险时刻,开始剖白。
“你想说什么?”维恩冷硬地道,似乎没有听懂安布罗斯潜藏的含义,但他攥紧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的现实:“你觉得我是那只龙?”
安布罗斯既然敢和维恩摊牌,内心早就有了十足的把握。维恩外表的特征和他的龙一模一样,咒文的来历则让安布罗斯最终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安布罗斯语气中有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惆怅:“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无故袭击了家族的长老。他们认为这是难以驯化的表现,于是决定干脆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杀了你……我回来的时候到处找不你,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维恩想否认,但安布罗斯看着紫罗兰色的眼睛,他突然道不出谎言:“即使我是,那又如何?”
“那些记忆是你的,但不属于我。它们甚至不曾在我的脑海里留下半点印象。”
“你是感到缺憾,所以想要补偿我?”
“还是想让我重新臣服于你?提醒我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有多么屈辱?”
安布罗斯从没有这样想过,他想否认,但他刚开口维恩就打断了他:“倘若没有那个意外,那我现在可能是特柯拉家族一条忠心耿耿的龙族坐骑,单纯而可恨地被人类饲养驯化,连他们本是杀了我父母的仇人都不知道。”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此后无言。虽然没有安布罗斯和维恩都没有表露出来,但他们都不知如何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关系。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维恩听到安布罗斯急促的喘息。他睁开眼,发现安布罗斯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体温也高得异常。
安布罗斯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额头上,迷茫地道:“维恩?”
“你生病了,我们现在就得离开。”维恩脸色难看。
安布罗斯没对他的话做出反应,似乎已经烧坏了脑子,他抓住维恩的手,顺势靠在了维恩的身上。
维恩僵了一下,没有推开。这时,他发现安布罗斯似乎在喃喃自语:“你在说什么?”
他凑近,从安布罗斯的口型判断出他说的是:“……你还活着,我很高兴,真的。”
几缕发丝滑落,挡住了维恩的眼睛,让他神色难辨。良久,他揽住已经昏死过去的安布罗斯,朝最近的出口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