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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异的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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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一直下到傍晚,摆放在墓碑前的各式各样的贡品都被淋了个透彻,蓝边白底的小瓷盘积满了水,盈盈一汪泓光。
正当我为化成面渣子的点心而可惜时,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道不轻不缓的脚步声。
越过林立规整的石碑墓群,一个黑衣男人落入我的视线。
除了清明等特定的日子,墓园里少有人来,更何况是我们这里就是个偏远小县城,我的视线不禁好奇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身量很高,看着起码有一米八,面容清俊,手中捧着白色的花束,一举一动间有种特殊的气质。
我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在记忆的匣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却依旧想不起来这是哪号人。
可能是哪家的远方亲戚,曾与我在宴席时有一面之缘吧,我想。
男人径直走到某个墓碑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花束放在正中央。
这时我才发现,那花不是什么白菊花,而是捧娇艳欲滴的白玫瑰。
——原来祭拜的是情人。
黑衣男人出神地站着,活像是被坟头的精怪摄去了魂魄,浅淡的影子映在灰白碑石上,几乎融作一块。
那道侧影静默着,哀婉莫名,简直让旁观的人也跟吃了颗青橘般,喉腔深处泛出酸与涩。
坟冢与死亡相伴,常常关联的是伤心事,这个男人想必也遇上了一桩。
不过,就算多么悲恸欲绝,也轮不到我这个陌生人帮他消化。
我刚欲移开视线,却见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来,将漆黑坚硬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浑身过电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声音从喉咙里蹦了出来:“别冲动,快把枪放下!”
我音量大到足够让突然听到的人后颈皮一紧,他却浑然未觉似的。
情况紧急,我咬咬牙冲了上去。
扳机扣响的那一刻,我好险将男人扑倒在地。春雷般的枪鸣贴在耳畔炸裂,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聋了。
我扶着嗡嗡的脑袋从男人的身上爬起,劫后余生般喘气:“太好了……赶上了。”
泥土和青苔碎屑沾上男人的大衣,他的视线定在我的脸上,突然,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这也依旧是幻觉吗?”
***
我一愣,脑中瞬间闪过千万种思绪:他有精神疾病?
难道是因为发了病,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才跑到这里来自杀?
思及此,我的语气变得柔和,力求不刺激到对方:“先把枪丢了行吗,有事好好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向我倾诉。”
男人垂眼看了手中的危险物品一眼,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远了。
我轻舒一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男人便用奇异的眼神凝视我,仿佛我问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问题:“你……”
他神色几经变换,似乎在权衡和思量着什么。最终,他开口道:“池郁。”
我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只能礼貌地介绍自己的名字:“桑余。”
“你没有哪里被伤到吧?”他问。
我正准备摇头,站起身时却察觉膝盖一片火辣辣的刺痛,提起裤脚一看,果不其然是擦伤了,磨烂的表皮和向外渗血的毛细血管混在一起,分外骇人。
池郁单膝跪下,为我查看伤口:“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我小腿处,存在感异常强烈,我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小伤,我回家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
池郁望着我,神情担忧不似作假:“毕竟是因为我造成的伤,就让我送你去吧,我的车就停在山脚下。”
见他如此坚持,我只好松了口。
池郁搀扶起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腰部,以至于平日里不太习惯于和别人肢体接触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了。
强烈的怪异感促使我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们的相遇太过戏剧化,他对我的态度更是主动到近乎热情,不客气的说,此时的我怀疑眼前的男人也许为我准备了一场诈骗或仙人跳。
池郁调整到一个更容易发力的姿势,听见我的问题后讶异地抬眼看我:“不认识。”
他的神情和态度没有任何的异样,滴水不漏。如果这是演技,未免也太可怕。
我有点尴尬,毕竟我的话听起来很像搭讪。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他顿了顿,又道:“我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你看见我觉得很亲切吗?真巧,我也有同感。”
我想池郁在社交中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人,面对我这种陌生人,他也贴心地给我搭台阶下。
我干笑道:“那是挺有缘的。”
池郁回我以温和的笑。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即使池郁这样说了,也无法打消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怀疑。
可转念一想,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更遑是值得他专门设计一场自杀的戏来欺骗我的东西。
反正一到医院门口我们两人就可以各自说拜拜,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池郁搀着我往墓园的出口走去,途中我看见那支被扔他在不远处的枪,不禁心有余悸打量着它。
池郁是怎么搞到真家伙的,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池郁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平静道:“不用管它,会有人来处理的。如果你放心不下,想亲自拿着也可以。”
我一老实平民怎么敢把这玩意揣身上,连忙摇头:“不、不了,我们快走吧。”
***
越过墓园生锈的铁门,我发现路边的林子里居然起了雾。
雾气笼罩了葱茏的草木,似乎在缓缓流动,延伸往山脚下的道路也在弥漫的白雾中朦胧了。
今天虽然没有出太阳,天色也不该如此阴郁啊?
我心里有点奇怪,但没有过多在意。比起雾,拖着受伤的膝盖行走更令我感到牙痛。
然而很快我就不得不把这场雾放在了心上。
墓园到山脚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我和池郁却走了半小时都还没走出去。
刚开始我还乐观安慰自己是因为池郁架着我走不快,后来却发现我们两次经过了棵眼熟的梧桐树。
我拿出手机查询地图,屏幕上一格信号也没有,灰色的加载圈圈大有一辈子转下去的意思。
池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鬼打墙?”
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试图否认这个不科学的结论:“会不会是我们走错路了?”
池郁也不说话,目光在我和那棵梧桐树之间来回瞧。
我败下阵来:“……好吧,这个确实无法解释。”
我不死心地让池郁换了个方向走,却依旧没能走出去,这次我们再找到那棵梧桐树花了点时间。
我丧气地盘腿坐下,池郁也顺势坐在我对面。
“这鬼……我是说假设它真的存在的话,它困住我们是图什么呢?”我用指甲搔刮着手心,好缓解心中的不安。
总不能是因为我看它们坟头的点心贡品吧,那也太小气了。
“说不定是因为荒山野岭太寂寞,它想找人留下来陪自己呢。”池郁轻声道。
此情此景,他的话显得阴森森的,我忍不住小声回道:“无冤无仇的,至于吗……”
话说到一半我就卡了壳,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鬼和我没有仇怨,但不一定和池郁没有啊!
他都有渠道拿到枪了,谁知道以前有没有杀过人。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死去的情人。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委婉地暗示池郁:“怎么知道是因为寂寞呢,难道你认识这鬼?”
池郁听了我的话,很突然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对,他……说不定更恨我也说不定。”
那笑意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只留下点苦涩的影子。
我隐约嗅到爱恨纠葛的味道,放在平日我早就八卦起来了,但此时我更关心的是如何出去:“你能让那位收了神通吗,比如想办法让她原谅你啥的?”
鬼魂没有上来就索命,反而只将我们困在此处,这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池郁反常地沉默,最终苦涩一笑:“我不知道。”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灵异事件果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啊,不然恐怖片主角团们的生还率能高几十个百分点。
见池郁心情低落,我安慰道:“没事,我们想到什么方法都试试,总能走出去。”
正巧我来了个灵感,便把手摊开放在他面前勾了勾:“有刀吗?”
池郁上下摸索了一会,从衣服内侧的包里找出一柄和指甲刀差不多长度的折叠刀:“只有这个。”
我从他手中接过小刀,却见一个棕色的钱夹子从池郁的怀里滑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我正前——想必是池郁拿小刀时牵扯到的。
我捡起皮制的钱夹,不经意瞥见了里面的东西。
钞票、银行卡,以及一张夹在卡位里只露了个头的相片。
那似乎是池郁和谁的合照,照片上的他微微笑着,视线微侧,注视着身旁的人。
另一人比池郁要矮些,脸庞被钱包的皮革挡住了。
“给你……”我话还没说完,池郁就劈手将钱包夺了回去。
他将夹子合上,妥善地放回原位,然后向我道谢:“谢谢。”
我有些无语:动作这么快是害怕我抢钱吗?
当然,我只敢在心里小声念叨,不敢说出来,手上默默将小刀从刀身中抽出来。
经过这一遭尴尬的插曲,池郁似乎终于想起来问我借小刀的用途:“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背后的梧桐树刻了两道:“听说过’一探二不三回头‘吗?”
“一探”指先谨慎观察,做好参照物,“二不“和“三回头”的意思则是指发现自己好像正在走重复的路后,不要继续走,及时掉头返回标记的地点,然后再走一遍。
我向池郁简单解释了一遍,顿了顿后道:“这是民间流传的破解鬼打墙的方法,我们遵照规则试试吧。”
梧桐树则是我标记的第一个参照点。
池郁轻笑一声:“没想到你对民俗这么了解。”
我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竟觉得有几分羞赧:“无聊时我偶尔会看点灵异小故事。”
池郁对我提出的方案没有异议,我们开始了第三次走出这座山的尝试。
一路上,我连着标记了好几处地方,小心对比,一有不对劲便立马掉头重走,渐渐的,周围的景色陌生了起来,我们没有再原地打转了。
正当我觉得有希望摆脱鬼打墙之时,无情的现实给了我迎头痛击。
天色逐渐昏暗,墓园的大门静静伫立在树影中———我们回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