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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什么事情不对 ...

  •   潮湿的阴冷感从脚底攀到我天灵盖,身体里被灌满了混凝土般,我凝固在风里动弹不得。

      强撑着的理智乐观碎成了一地,一时间,我真的感觉有点绝望了。

      池郁面上依旧不见慌乱,捕捉到我看向他的视线,他问我道:“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反倒是他,就一点也不担心被困在这里吗?

      但在这个疑惑升起的同时,我就意识到,池郁这家伙本来就是来自杀的,如果他的鬼情人作祟想带人走,反而成全了他殉情的心愿,他说不定还高兴呢。

      我心烦意乱地拨弄着脚边的树枝,听见池郁提议道:“天已经黑了,走夜路更容易遇到危险,我们不如今晚就歇在这里,等天亮了再继续。”

      在闹鬼的墓园和瘆人的墓碑面对面坐一晚上,真亏他想的出来。

      而且说到底,我被困在山里本来就是因为他。

      树枝不知什么时候被我踩碎了,我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仍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想进去你就进去吧,我自己走就是了。”

      池郁没有应声,奇怪地沉默了下去。

      在这阵难捱的寂静中,我心中冒出些许后知后觉的后悔:外部危机尚未解除的情况下,和同行者闹矛盾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犹豫这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挽回气氛,偷偷瞄了一眼池郁的脸色。

      然而就是这一瞄,却把我吓到了。

      池郁一错不错地盯着我,薄薄的眼皮在眼珠上神经质地颤抖。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我看向他的那一刻,抓在我肩膀上的手捏得更紧了:“你又要丢下我?桑余,你讨厌我?为什么?”

      那力道让我生出锁骨都要被穿透的错觉,我僵着声音道:“没有讨厌你,我不是冲着你生气。因为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我有点焦躁,对不起……”

      听完我的解释,池郁恢复了我熟悉的温和神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原来是这样。”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们就不进去了。”

      我胡乱地点头,因残留的危机感而竖立的汗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

      池郁在附近的树林里捡了点树枝,用打火机点了半天依旧没有点燃,它们太潮湿了。

      “幸好现在不是冬季,不然我们晚上能冻死在这里。”池郁对着那堆迷你篝火叹气。

      “是啊。”我勉强勾了勾嘴角。

      很快,天边最后一丝黄昏的余晖被吞噬殆尽,夜晚正式降临。

      刚开始我还能提起精神,警惕着周遭可能发生的异变。但当整个前半夜都风平浪静且无事发生时,人很难抵御汹涌的困意。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的身上多了一件池郁的大衣。

      四周依旧处于混沌的黑暗当中,池郁却不见了。

      脑中响起一串刺耳的警报声,来不及多想,我当即起身向墓园里跑去。

      池郁在半夜会去的地方我只能想到一个。果不其然,我在放有白玫瑰的那块墓碑前找到了他。

      池郁杵在墓碑前,身体微微晃动,听见我过来的动静也没有转头,好似在梦游。

      理智这时候终于追上了我,眼前的“人”真的是池郁吗?

      我迟疑地停下步伐,隔着一段距离喊他:“池郁?”

      随着我的呼唤,池郁浑身抽搐了起来,如在噩梦中被扼住了喉咙而窒息的病患。

      随即,他仰头栽倒在地上,他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缓缓渗出血来。

      我以为他额头上撞破了口子,心里一急,顿时也顾不上其他,两三步上前,扶起他的脑袋查看伤口在哪。

      那口子不知道有多大,血流如注,一股股地淌过我的手背。

      真正看清流血处时,我脑袋“嗡”地一声,动弹不得。

      摔在地上会造成眼前这种……圆形孔洞般的伤口吗?

      池郁的太阳穴处赫然是一个大洞,洞孔深处,软质脑组织破碎成渣,宛如血红色的豆腐絮。

      手下的身体皮肤很凉,胸膛也没有起伏——这明明就是一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生命体征的尸体。

      我实在无法自欺欺人了,四肢脱离了掌控,胡乱地向后蹬着、攀着,只为把自己推远一些。

      忽然,一道呼吸拂过我的耳尖,我触电般转头,对上了池郁喜怒难辨的面庞:“你在这里干什么?”

      恐惧超过了神经所能负载的极限,我头脑空白一片,只残存下本能的反应:“我、我看见你……”

      余光中,那具可怖的尸体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草丛里飘来模糊的虫鸣,越发显的四周寂静,空荡荡的碑头前,唯有我和池郁两人的身影。

      “看见我?”池郁疑惑地挑眉。

      话要出口的瞬间,我终于意识回笼,一口咬住了舌头,截住了后半截。

      池郁耐心地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看见你不见了,出来找你,你去哪了。”一句话终于艰难补完,我的背后全是沁出的冷汗。

      池郁收回探究的眼神,回答道:“听到了点动静,过来查看了一下,结果发现是山里的老鼠在偷贡品吃。”

      池郁的理由合情合理,可我已经完全不敢相信他了。

      我刚才看见的死去的池郁是怎么一回事,此刻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人又是人是鬼?

      “抱歉,让你担心了。”池郁还在继续说着:“你是直接跑过来的?伤口还好吗?”

      我生怕他还想来搀扶我,抖着声音道:“没事,已经结疤了,我们回去吧。”

      池郁没再说什么,同我一起往墓园门口走去。

      我目光悄悄落在池郁的脚底,试图寻找他的影子,可云雾遮挡住了月光,四周也没有路灯,别说池郁的影子了,我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一路无话的回到我们休息的地方,那堆没能点燃的小树枝和池郁那件被我落下的衣服还在原地。

      池郁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见我还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不禁投来疑惑的眼神:“你不继续睡了吗?”

      “刚才折腾一遭,早就清醒了。”我讪笑道:“你守了前半夜,半宿没睡,接下来换我吧。”

      池郁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如停驻了一只困倦的蝴蝶:“谢谢,的确稍微有点撑不住了。不过守夜没必要站着守,快过来吧。”

      心脏飞快地在肋骨间跳动着,我撑着胆子朝他走去,顺道捡起了地上的衣服:“这件大衣可以继续借我披一会儿吗?”

      池郁“嗯”了一声,好似我的靠近终于让他安心了似的,阂上眼皮休憩。

      我在浓稠的黑暗中静静听着他的呼吸,过了很久之后,那道气息变得缓而长。

      我松了一口气,脑子在夜风的吹拂下逐渐清晰,恢复了思考分析的能力。

      我半夜醒来寻找池郁,结果却看见了他中弹死亡后的尸体,现下有三种可能。

      一,鬼在坟头扮成了池郁的样子吓我,后面来的池郁是真人;二,池郁被鬼引诱进墓园后自杀死亡,此时我身边的是伪装的鬼。

      三,从头到尾,我就没遇见过活人。听说某些鬼会忘掉自已经死亡的事实,不断重复自己死前的情景———我今天真的成功救下了池郁吗?

      第一、二种可能里,鬼是池郁祭拜的死者,第三种可能里,鬼是池郁本人。

      不管是何种情况,趁着他或她还没有撕破脸皮,我得快点寻找破局的方法,哪怕是多掌握一点信息也行。

      我攥紧池郁的大衣,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内包的拉链的缓缓拉开。

      拉链摩擦的声音如锯子一般摩擦着我的神经,好几次我都怀疑“池郁”被我吵醒了,断断续续停了好几次才把拉链全部拉开。

      熟悉的棕色皮质钱包静静躺在包里。

      以池郁对这个钱包的在意程度,合照里的另一位主人公应该就是墓主人了。

      我打开锁扣,将插在卡位里的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翻转,我的手猝然抖得像筛糠。

      那是一张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我自己的面容。

      合影里的我目光没有焦距,嘴角紧抿着,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确切的说,更像是介于茫然和麻木的中间态。

      “果然瞒不住啊。”一声轻轻的叹息融入空气。

      我循声望去,发现池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我想我此刻的表情和照片上别无二致:“戏弄我有意思吗?”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随着我的话落下,池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受伤的神情,他站起身朝我走来。

      鬼魂会有受伤的情绪吗?

      谁知道那是不是他躲在恶劣的皮囊背后的又一场戏弄。

      恐惧和理智交替沸腾,最终全部一起蒸发了,随之腾起的是鲜明的愤怒。

      “别过来!”我冷冷喝道。

      池郁没有停下脚步,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在意我在说什么。

      我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背后抵上了金属栏杆,退无可退。

      池郁拉起我的手腕,不顾我的挣扎,将僵硬的我拥入怀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桑余,我没有戏弄你,也没有骗你,只是你忘记了而已。”

      我重重地喘息着,心中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池郁是在说谎?

      这时,我想起了那块墓碑。没错,上面一定刻有墓主人的名字。

      因为我没再挣扎,池郁桎梏我的力道逐渐变小,终于,我找到空隙,抬腿踹上面前的人的膝盖,一把挣脱开来。

      没有理会池郁在后面焦急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径直向墓园里奔去。

      虚假的幻象被撕破,墓园呈现出了它真实的样貌。

      再次的,我在墓前看见了池郁死相可怖的尸体。

      猩红的血点沾染在白玫瑰的表面,石碑上的名字也因为喷溅状的血污而模糊。

      我怀着不可理喻的执拗一次次的用衣袖擦拭,就好像已经看见自己成功地将池郁的话证伪。

      但我的思绪触角此时可恶地活跃起来,提醒我经历中避无可避的漏洞。

      今天不是清明节,我也没有要祭拜的人,我……为什么在墓园来着?

      “只是你忘记了而已。”池郁的话在我的脑海中魔音一般回荡。

      最后一点血迹晕开,墓头镌刻了两个字,“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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