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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滑稽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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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我能记事之前,我的双亲就亡故了,皮球一样被亲戚们来回踢了一阵子后,我的叔叔和婶婶捏着鼻子收养了我。
我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多亏我叔叔时不时就会在饭桌上把此事提出来咀嚼一番,一般以“想当年”开头,最后用“要不是我们好心,你早就流落街头捡垃圾吃了”收尾。
婶婶往往沉默地夹着菜,不参与话题。但每当月底交账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看向我的眼神是埋怨的。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孩,我于他们就更像是一坨鞋底甩不脱又挣不掉的口香糖了。
纵使再没脸没皮,我也知道这个家不欢迎我,于是高中一毕业,我立马拎包出门讨生活去了。
我浑身上下什么都没有,唯独一颗脑袋还行,干脆通过帮别人出主意或解决一些棘手的事情来赚钱。
因为我办事还算利索靠谱,混的时间长了以后,我在固定的圈子里积累出了口碑,收入逐渐稳定了下来,日子不算难过。
我和池郁的相遇源于一个特别的单子:有人委托我混入当地很有名的一个高档会所,然后在某场宴会上跟踪拍摄一个人。
具体要拍摄什么人,甲方当时神神秘秘的没告诉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我要拍的人是就是池郁。
那时我尚且不知道自己会因为这桩活惹上什么惊天大麻烦,即使心中对甲方的遮遮掩掩略感疑惑,最后还是因为丰厚的任务报酬答应了下来———那足够我整整两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我去应聘了会所的服务生,老老实实地干了三个月,最后因长得“赏心悦目”且惯会揣摩客人心思险险通过了经理的考核,成为了能招待“高级客人”的宴会服务生中的一员。
甲方寄来的特殊定制的隐秘摄像头被我别在了袖口。宴会举行当天,我端着酒水盘子侍候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进行“非正常拍摄”的暗访记者。
舒缓悠扬的小提琴曲在耳畔流淌,舞池里男女们皆衣冠楚楚,空气中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上流氛围。
我暗暗打量从宴会厅入口进来的每一个宾客,直到托盘中第六杯酒被取走时,我终于等到了今天的任务目标。
褚诚建工集团的继承人,池郁。
纵使我把此人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亲眼看到他时还是忍不住想感叹一句:薄薄的纸页根本书写不出他的光彩夺目。
无论是打理到一丝不苟的发丝,还是年轻英俊的面孔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无一不是精英教育与优越的地位联合打磨出来的产物。
池郁出场的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集了过去,我也悄悄把镜头对准了着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的他。
有一瞬间画面里的池郁朝镜头看了过来,和我对上了视线,但很快他便又看向了别的地方。
我只以为是巧合,没有放在心上,不近不远地缀在池郁周围,继续我的跟拍大业。
之后的事情顺利地不可思议,到宴会快结束时,我的设备里已经有了几百张池郁的照片。就在我几乎有些神思倦怠时,池郁接了一通电话,迅速地离开了宴会厅。
我急忙找了一个熟悉的服务生帮忙顶班,借口肚子不舒服跟了出去。
池郁并没有走远,他穿过长廊,一直走到庭院里,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正在那等着他,然后他们两人如约定好了一般交谈起来。
我静静蹲在葱茏的观赏灌木背后,直觉告诉我,雇我的甲方想让我拍的就是此时的画面。
我无声地调整好录制设备的位置,开启连拍模式。
他们的交谈大概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中年男人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面带喜色的离开了。
如果池郁此时直接回到宴会厅,我就可以钱款到手美美过上好一段时日,然后忘掉曾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有过片刻的交集。
但池郁没有。他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直到在我身后停下。
他俯下身,温和但不容置疑地钳住我的肩膀,笑道:“出来吧,还是需要我请你出来?”
之后的记忆堪称混乱。
为了避免自己的牢狱之灾,我当着池郁的面磕磕绊绊地编起了借口。
我说我是他的粉丝,折服于他的风采,今天侥幸见了他便情不自禁地跟了上来,想找他要张签名。
于是池郁取下我袖口的小东西,一张一张地向我展示那些“罪证”。
我差点当场窒息,羞耻地改口说我是暗恋他的跟踪狂,拍摄照片只是为了留作纪念。
池郁的态度依旧温和,行动却摆明了他不相信我的话——他掏出手机,拨号准备报警。
情急之下,我拉住他的衣摆大喊道:“别报警,放过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忍不住拍照的!”
我堪称荒谬绝伦的表白似乎震住了池郁,终于,他露出了一点感兴趣的表情:“怎么证明?”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而池郁见我这样,笑意更深了,接续加码道:“这样吧,你要是能向我证明你真的喜欢我,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
此时我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是在戏弄我,他不仅看穿了我拙劣的谎言,还想看我如何因自己说出口的话而进退两难、丑相百出。
可惜我无法池郁的恶劣的期待——为了生计把里子面子全丢了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有钱人玩得真花啊!怀着莫名的悲愤,我心下一横,闭上眼睛凑了上去。
池郁嘴唇的触感干燥又温暖,亲吻他的同时,我闻到他的衣襟上冷淡的木质雪松香水的气味。
那味道还没有被我嗅个分明,一股大力就落在我的胸口,我猝不及防被推了个仰倒,跌在小道旁的草丛里。
我抬头望去,见池郁捂着嘴杵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像个被登徒子骚扰了的黄花闺男。
他自上而下地俯视我良久,最后冷冷道了一句:“很好。”
我不知道他在“很好”什么,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准备挖个坑把我埋在花园里。
我沉默地看着他重新拨打电话,等着警车鸣着笛停在门口将我带走。
直到两分钟之后,一列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鱼贯而入,我才知道池郁刚才拨打的并不是什么报警电话。
我被礼貌地“请”到了池家。
***
除了没有人身自由之外,我在池家吃穿住行各方面的待遇都堪称豪华,如不是还有一个心思诡异莫测的池郁在,我险些乐不思蜀。
在他连续两天邀我共进晚餐后,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池郁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摆弄的餐具的姿势堪称优雅。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他道:“后来我想了一下,我们可以试试。”
我手抖了一下,刚切下来的一小块牛排掉在了盘子里。
“你是在开什么我听不懂的玩笑吗?”我眼神涣散地问。
池郁微微一笑,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他没在开玩笑。
继日常的共同进餐之后,他在接下来的日子安排了好几场约会,包括但不限于看美术展览、海滩散步和听音乐会。
我没体会到丝毫浪漫,只觉得胆战心惊,到后来次数一多,我甚至有点麻木。
某天晚上,池郁再次开车来接我,说是要带我去城里的地标名厦看夜景。
他应该是才处理完白日里积攒的繁忙业务过来的,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感觉道身旁的人身上笼罩着的淡淡倦意。
这也是我不理解他要和我虚与委蛇的原因——身为大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他的工作想必不是简单的坐坐办公室喝喝茶就行的,和我这个街头二流子玩约会游戏没有任何益处。
“累就别开了吧。”我侧身倾向他,“夜景哪里不能看?”
池郁微微偏头看我,发出一声疑惑的浓重鼻音:“嗯?”
池家的别墅建在郊区,车往城里开的路途上少有行人车流,几乎是有些偏僻了。
此刻我们正好在盘踞的山腰处,透过车窗,我看到一片开阔的平整地带,便让池郁把车停在那里,然后拉着他在打开的后背箱上坐下。
我从后备箱里摸出两罐啤酒,问池郁:“喝吗?”
“我不记得我的车上有这种东西。”池郁盯着我手里的东西道。
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已没有最开始那么害怕池郁,更多的是希望他要杀要剐都麻利点,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拖着。
我自顾自的扯开拉环灌了自己一口:“上次你带我去散步那回,我趁你不注意偷偷买的,你不会连这都要和我计较吧。”
池郁一哂,真的接了过去。
细碎的星子在我们头顶的穹顶上闪烁,城市的边缘在黑夜里安静的蛰伏,断续的灯火犹如有频率的呼吸,随着晚风拂过皮肤表面。
“不比在那什么空中花园豪华VIP座看要差吧?”我有点得意地问。
池郁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硬是把我十块钱不到买的的便宜酒水晃得像高脚杯里的红酒。
他抿了一小口,没有顺着我的话茬往下:“你有事想对我说吗?”
我确实有话想告诉池郁,但他提起这茬的时机实在太煞风景了,未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唯恐和我陷入“花前月下”的浪漫情景。
我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干脆和他摊开了说:“大少爷,你玩腻了没有,什么时候让我走?”
“好不容易得到和我相处的机会,我的暗恋者就这个态度?”池郁挑眉看我,话语中不无戏谑。
我一下子哑了火,虽然我们彼此对这个谎言心知肚明,但毕竟先骗他的人是我:“是,对不起,我骗了你,因为我害怕你把我送到局子里,我偷拍你是为了挣钱,但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骗你的事了。”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哪点让你感兴趣了,但如果你任何盘算,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只要你能放过我,我保证尽全力配合。”
说出这番话来消耗了我很一大股勇气,所以我诚挚地期待着池郁能给我一个答案,至少告诉我因他一时兴起而进行的游戏什么时候有个尽头。
也许是因为我认真的神情,池郁褪去了经常挂在面庞上的那一副的游刃有余的面具,他的眼睫低垂着,掩住了眼底的某些东西。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他没有回答我。
我忽然就对眼下的场面产生了厌烦,嘲道:“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对任何人坦诚过啊?在脑子里抠挖我这种愚蠢人类无法理解的谋划是不是特有意思?”
话音落下时,池郁的脊背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捏扁手中的空罐子就要回车里,转身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池郁的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略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别走,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我没有动,就那样和他僵持着。
一丝叹息从池郁的胸腔里泄出,他放弃般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你留下来,也许只是因为我太无聊了吧。”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只不过是在固定的轨道上前行,没有什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
池郁的表述很模糊,我却奇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他顿了片刻,看向我的眼神越发深重:“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意外或者说猝不及防的人,所以从私心上来说,我并不想放过你。”
我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被疑似stalker的陌生人强吻,能不意外吗?
我拍了拍池郁的手背让他放开我,然后重新坐到了他的身边:“多大点事啊大少爷,要不是你派一堆保镖拘着我,我很乐意在贵府上白吃白喝的。”
池郁闻言轻笑道:“荣幸之至。”
酒意后知后觉地从胃里蒸腾上来,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而愉快。
刚才说出口的话里有多少虚情假意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但倘若池郁愿意不再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不介意奉陪到他对我的兴趣消失殆尽的时候。
用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池郁是我惹不起的权贵,和平“分手”总比闹掰了好。再者,我并不相信池郁真的喜欢我,在他的心目中,我的定位也许更类似于无聊生活之余的小小助兴玩具吧。
气氛重新融洽了起来,我和池郁相安无事地欣赏了一会儿夜色。就在我脑海逐渐放空的时候,我注意到池郁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望向远方城市的视线,悄然无声地注视着我。
“谢谢你,真的是……非常漂亮的夜景。”他缓慢而郑重地道。
这一刻,他浸没于黑暗中的面庞上浮现出某种深刻的特质,让我联想到河床干涸后裸露的礁石。我被那难以描述的神采摄去了心神,匆匆应了一声就侧开视线去看脚边的草丛,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我全神贯注的东西。
我再次从后备箱的角落里摸出两罐啤酒,自我逃避般几口闷掉,装作没有注意到肋骨中响起的擂鼓一般的心跳。
池郁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无比的清晰,我记起自己刚出来打拼时,睡在狭小的出租屋硬床上,也曾幻想过这样静静地和谁并肩看星星。
醺醺沉沉之际,我困得几乎意识模糊,忍不住试图向后靠以找到一个着力的支点,随即干脆整个上半身都仰躺在了后背箱里。
梦中,一团模糊浓重的阴影靠近了我,接着伸出手拨了拨我凌乱的额发,弄得我有点痒。
“你说你没有骗我?最好是如此。”阴影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