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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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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池郁真的撤走了所有监视我的保镖,我走到哪就被盯到哪的情况终于告一段落。
在池家待了太久,我忍不住想要回家一趟,便准备在池郁那里吱一声。
池家宅子大得几乎能让人迷路,即使我在这里待了快两周,要找去到什么地方依旧费劲。
我在七弯八拐的回廊里绕得心烦意乱,一时不察在拐角和一个端着茶水的佣人撞了个满怀。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一个茶杯摔下来砸在我脚边,我的外套和裤脚都不幸中招,湿淋淋一片。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您没事吧?”他一边向我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找出一张帕子来。
水是温的,我没有受伤,只是身上沾染了些茶褐色污渍。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帕子,温和道:“没事,我去换件衣服就好。”
佣人看起来更愧疚了:“这附近就有更衣室,我带您去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他将我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我在屋内环视一周,没有看到任何衣架或橱柜,忍不住疑惑地看向佣人。
佣人背对着我,以极快地速度合上门,随后咔哒一声响起,门被反锁了。
屋子里光线稍暗,佣人转过身来,面孔上笼罩着一层不详的阴影,再无先前的谨小慎微之色。
我喝道:“你干什么?”
佣人丝毫不在意我戒备的态度,开口却将我整个人震得脊背一僵:“桑先生,我们委托您的任务,您似乎还没完成呢?”
早在被池郁抓来了个现行时,我就知道这单任务恐怕时完不成了,但我没料到这群人居然疯到混入池家的地盘来找我算账。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口时却仍有几分紧绷:“我跟踪池郁时暴露了,你们的报酬我恐怕领不了了。”
“佣人”冷嗤一声:“那个已经不重要了,有新的委托给你。”
他从袖口中摸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液体在瓶底微微晃荡:“找机会让池郁喝下这个。”
我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这是什么,毒药吗?我的道德水平虽然说不高,但也还没到要通过杀人来谋财的程度。”
“佣人”只以为还没有给出能让我心动的筹码,左手比了个数:“如果报酬是你上次任务的这么多倍呢?”
那是一个普通人终其一身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赌徒疯狂。
我不善地望着他:“我不想做这样的事。”
佣人想了想,又继续对我说道:“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是最新技术制成的药物,分为AB两瓶,单独喝下其中一瓶都不会有事,合起来才会发挥效果。”
“准备给你的是A编号,另一瓶则由在我们负责动手,你不用担心警察查在你的头上。”
我再次重复:“请另找他人吧。”
“佣人”看着我,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嘲讽的笑:“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只见对方缓缓开口,先是道出了我叔叔和婶婶的名姓,随后继续道:“啊——对了,你还有一个弟弟,读的是市里最好的高中,成绩似乎很不错呢。”
那是一种恶劣到极点的语气:“高考在即,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你什么意思?!”
顾不上其他,我冲上去攥住“佣人”的领子,恶狠狠地将他掼在墙上:“不要牵连无关的人,有本事直接冲我来!”
“佣人”闷咳一声,脸部肌肉因疼痛扭曲,可他依旧在笑:“桑先生,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心脏在激烈的情绪冲击下忽快忽慢,浓重的窒息感渐渐淹没了头顶,我急促的呼吸着,缓缓放开了他:“药是什么效果?”
“不致死,但足以让池郁成为废人。”仿佛早就料到如今的场面,“佣人”把那个小瓶子按在我的手心中,“桑先生,合作愉快。”
但紧接接着,他暗含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千万不要想着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或者耍花招糊弄我们,我们自有办法判断它在池郁身上起效了没有。”
“佣人”离开了,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我握紧了手中的那瓶药物,缓缓蹲坐在墙角,胃中忽然涌起一阵反胃感。
那天,我最终没有去找池郁。
***
池郁后来没再安排一些装模作样的约会,但他对我的态度却愈发微妙,时不时就来找我,甚至把我带去工作场合,对外声称我是新来的工作秘书。
这日,他送走了两个生意伙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我正收拾会议桌上的资料和茶水,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对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最近话少了很多。”他道。
我心里一惊,表面上仍然是一副随意的语气:“我话变少了?没有吧?”
一般朋友们可能插科打诨笑笑就过去了,但池郁意外的执着,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我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有的。”
“上班使人无趣。”我将堆叠成垛的文件理好,玩笑般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是说池大少爷就想听我多说几句?”
池郁勾唇,笑容一转而逝:“能帮我倒杯咖啡吗?”
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颤了颤,我若无其事地回话:“好。”
咖啡热气腾腾,略带苦涩的焦香浓郁扑鼻,正适合遮掩某些别的东西。
我拿出那瓶被我谨慎藏好的药物,却迟迟无法动手。
想要不被发现,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池郁是你什么人,难道能比自己亲人更重要?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谁,手颤抖着打开瓶盖,一小股透明无色的液体无声无息地融入咖啡中。
我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灵魂出窍一般看着自己将它递给了池郁。
池郁把咖啡凑到唇边,忽然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似乎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这句话如此耳熟。那个星星低垂的夜幕下,池郁也是这样问我,然后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骗你的事了。
如今情景再现,我双唇徒劳的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没什么。”
池郁不再接话,缓缓对着咖啡缀饮一口。
我不敢再看他,那会让我感受到一种犹如火灼痛苦。一群鸟雀飞过大厦,我透过落地窗看着它们,心头除了迷茫什么都没有。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池郁将咖啡搁在桌边,起身虚揽住我的肩膀:“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除了点头再做不出别的动作。
***
池郁带我去了市郊的芦湖森林公园。今天的天色不太好,青绿色的湖水倒映着岸边忧郁的树木和灰色的云层,潮湿阴郁。
岸边一处码头上拴着几条红漆小船,公园的船只管理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坐在码头的售票窗口里。看见我们过来,他抬头问道:“划船吗,40块一人。”
我以为像池郁这种大少爷根本不会随身带现金,没想到他真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还有零有整的。
大叔接过钱,自然又熟练地道:“我们这里还有拍照项目,就那种景区纪念照,需不需要?”
池郁意外的很感兴趣,再次付了钱,趁着大叔拿相机,拉着我在湖畔站定。
闪光灯定格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想要笑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
大叔看了照片对我道:“小伙子,拍照要高兴一点啊!”
池郁也走过去瞄了一眼:“就这样吧,挺好的。”
小船驶离岸边,泛出层层涟漪,我坐在船首,池郁在船尾。
我没有体验过类似划船的娱乐项目,握着桨柄不知如何是好,抬头却见池郁很熟练地翻打着水花,动作自然流畅。
犹豫了片刻,我学着他的动作有模有样,小船终于稳定了方向,向湖中央进发。
池郁对这个公园似乎并不陌生,眺望着开阔的湖面时眼神里带着平和的怀念。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母亲经常带我来这里。”
我没想到池郁会在此时突然提起和他母亲有关的话题,谨慎地搭话:“听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池郁垂眸,粼粼水光被挡在眼帘外,这一刻,他的眸光显得极为幽暗:“感情好?不,她是想淹死我。”
“每次来,她都想把我从船上推下去,最后又下不了手,自己坐在船上崩溃大哭。冷静下来后,她会带我回家,然后过些时候,又重复以上过程。”
过了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涩声问道:“既然在这里的时光并不愉快,你为什么还要来?”
池郁自嘲一笑:“那是我母亲为数不多愿意带我出门的时候。”
所以即使知道母亲要杀他,他也还是来了。我的脑子自动帮我补完了池郁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可是池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又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我怔怔地盯着他,思绪如一团乱麻,卡在我试图说点什么的喉口。
池郁同样注视着我,我读不懂他眼中那些沉沉的情绪,只觉得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不知不觉,小船来到了湖心。在岸边时没有觉得,此时我才发现湖水比想要中要深,暗绿深邃如窥伺着旅人的沼泽。
池郁突然放下船桨,直起身向我走来,丝毫不管此时我们根本不是在扎实的平地上。本就不大船身因为他的动作摇摇晃晃,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这种情绪在他钳住我的肩膀,逼得我不得不向后一仰时达到了顶峰——
“池郁!”我惊道。
随着我呼唤他的名字,池郁的动作滞了一瞬,十指上可怖的力道化作拂过肩头的轻拂,在我耳侧那么一拈。
“你头发上粘了片叶子。”
池郁微微一笑。他伸开手,指尖上果然有一片鹅黄的嫩叶。
我狼狈地直起身:“你直接告诉就好了。”
一滴水珠忽然落在我的脸颊,紧接着,更多的雨点朝大地倾泻而来,搅乱了一池湖水。
“下雨了,回去吧。”池郁语气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