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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沦只能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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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郁后来没再安排一些装模作样的约会,但他对我的态度却愈发微妙,时不时就来找我,甚至把我带去工作场合,对外声称我是新来的工作秘书。
这日,他送走了两个生意伙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我正收拾会议桌上的资料和茶水,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对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最近话少了很多。”他道。
我心里一惊,表面上仍然是一副随意的语气:“我话变少了?没有吧?”
一般朋友们可能插科打诨笑笑就过去了,但池郁意外的执着,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我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有的。”
“上班使人无趣。”我将堆叠成垛的文件理好,玩笑般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是说池大少爷就想听我多说几句?”
池郁勾唇,笑容一转而逝:“能帮我倒杯咖啡吗?”
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颤了颤,我若无其事地回话:“好。”
咖啡热气腾腾,略带苦涩的焦香浓郁扑鼻,正适合遮掩某些别的东西。
我拿出那瓶被我谨慎藏好的药物,却迟迟无法动手。
想要不被发现,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池郁是你什么人,难道能比自己亲人更重要?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像是要说服谁,手颤抖着打开瓶盖,一小股透明无色的液体无声无息地融入咖啡中。
我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灵魂出窍一般看着自己将它递给了池郁。
池郁把咖啡凑到唇边,忽然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似乎有什么事想对我说?”
这句话如此耳熟。那个星星低垂的夜幕下,池郁也是这样问我,然后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骗你的事了。
如今情景再现,我双唇徒劳的动了动,说出口的却是:“没什么。”
池郁不再接话,缓缓对着咖啡缀饮一口。
我不敢再看他,那会让我感受到一种犹如火灼痛苦。一群鸟雀飞过大厦,我透过落地窗看着它们,心头除了迷茫什么都没有。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池郁将咖啡搁在桌边,起身虚揽住我的肩膀:“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除了点头再做不出别的动作。
***
池郁带我去了市郊的芦湖森林公园。今天的天色不太好,青绿色的湖水倒映着岸边忧郁的树木和灰色的云层,潮湿阴郁。
岸边一处码头上拴着几条红漆小船,公园的船只管理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坐在码头的售票窗口里。看见我们过来,他抬头问道:“划船吗,40块一人。”
我以为像池郁这种大少爷根本不会随身带现金,没想到他真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还有零有整的。
大叔接过钱,自然又熟练地道:“我们这里还有拍照项目,就那种景区纪念照,需不需要?”
池郁意外的很感兴趣,再次付了钱,趁着大叔拿相机,拉着我在湖畔站定。
闪光灯定格的那一刻,我下意识想要笑笑,却最终没能笑出来。
大叔看了照片对我道:“小伙子,拍照要高兴一点啊!”
池郁也走过去瞄了一眼:“就这样吧,挺好的。”
小船驶离岸边,泛出层层涟漪,我坐在船首,池郁在船尾。
我没有体验过类似划船的娱乐项目,握着桨柄不知如何是好,抬头却见池郁很熟练地翻打着水花,动作自然流畅。
犹豫了片刻,我学着他的动作有模有样,小船终于稳定了方向,向湖中央进发。
池郁对这个公园似乎并不陌生,眺望着开阔的湖面时眼神里带着平和的怀念。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母亲经常带我来这里。”
我没想到池郁会在此时突然提起和他母亲有关的话题,谨慎地搭话:“听起来你们感情很好。”
池郁垂眸,粼粼水光被挡在眼帘外,这一刻,他的眸光显得极为幽暗:“感情好?不,她是想淹死我。”
“每次来,她都想把我从船上推下去,最后又下不了手,自己坐在船上崩溃大哭。冷静下来后,她会带我回家,然后过些时候,又重复以上过程。”
过了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涩声问道:“既然在这里的时光并不愉快,你为什么还要来?”
池郁自嘲一笑:“那是我母亲为数不多愿意带我出门的时候。”
所以即使知道母亲要杀他,他也还是来了。我的脑子自动帮我补完了池郁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可是池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他又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我怔怔地盯着他,思绪如一团乱麻,卡在我试图说点什么的喉口。
池郁同样注视着我,我读不懂他眼中那些沉沉的情绪,只觉得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不知不觉,小船来到了湖心。在岸边时没有觉得,此时我才发现湖水比想要中要深,暗绿深邃如窥伺着旅人的沼泽。
池郁突然放下船桨,直起身向我走来,丝毫不管此时我们根本不是在扎实的平地上。本就不大船身因为他的动作摇摇晃晃,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这种情绪在他钳住我的肩膀,逼得我不得不向后一仰时达到了顶峰——
“池郁!”我惊道。
随着我呼唤他的名字,池郁的动作滞了一瞬,十指上可怖的力道化作拂过肩头的轻拂,在我耳侧那么一拈。
“你头发上粘了片叶子。”
池郁微微一笑。他伸开手,指尖上果然有一片鹅黄的嫩叶。
我狼狈地直起身:“你直接告诉就好了。”
一滴水珠忽然落在我的脸颊,紧接着,更多的雨点朝大地倾泻而来,搅乱了一池湖水。
“下雨了,回去吧。”池郁语气可惜。
***5
我和池郁都没有带伞,回到池家时,我们的衣服上和皮肤表面皆是湿漉漉的潮意。
池郁把我送到我卧室的门口,轻声与我道别,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庭院里隐约传来些许淅淅沥沥的声响,我们的视线隔着门框交织在一起。
池郁肤色冷白,眉眼却如碳笔描摹般深黑,从发丝上滴落的水珠害它们沾染上湿润的印迹,反而更加得惊心动魄。
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微妙难言的氛围在我们之间蔓延膨胀,很快就逼近破裂的边缘。
我脑中有一种鲜明的直觉:在湖中划船时,池郁似乎下定了某种残忍的决心,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
无论那种决心原本的样貌如何,它关乎狂风暴雨般欲将人摧折毁灭的欲望。
此刻的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欲望,或者说,我甚至需要它,需要它来填补我心中因愧疚、悔恨亦或是别的什么造成的空虚又巨大的裂痕。
至于使我产生如此的冲动的背后的原因,我不想再思考下去。
我将池郁拉进了卧室。
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的倒在了床上,湿热的皮肤相贴,激起一阵微小绵延的战栗。
池郁撑在我的上方,无声地凝望着我。
那是一个分外复杂的眼神,似喜爱万分又似咬牙切齿的痛恨,我看不懂。
他手指抚上我的脸庞,从眉骨缓缓划到嘴角,然后唇齿相接,沉重而深入。
耳边传来纠缠的水声,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我的衬衫下摆探入,顺着腰线揉捏了一会儿,最后勾住了裤腰。
“可以吗?”他问。
我不说话,只蹭了蹭他侧颈。
神智被羞耻到极致的快意拖坠着滑下深渊,一夜混乱的喘息和意乱情迷,蒸发了所有水意。
直到最后一丝体力耗尽,我才从那种迷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箍在池郁的怀里。他一只手枕在我的头下,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背后,简直就像把我当成了巨型抱枕。
池郁闭着眼,纤长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注意到他眼角处有颗不起眼的黑痣,形小色淡,但凡不留心就很容易忽略过去。
这个发现令我打了个颤,萦绕在脑中的恍惚飘然之感如清晨日光下的薄雾般散了个干净,意识重新和现实世界链接。
不可置信、悔意和痛苦接连升起,我忍不住把脸埋在十指里,如濒死的病人一样喘气。
我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的。
这时,搭在我身上的胳膊动了动,池郁醒了过来。他掰开我挡住脸的手掌,望进我的眼睛:“桑余?”
我压下瞬间的慌乱,推开池郁,翻身下床。待穿戴好衣物后,我已经铸好了一副镇定自若的假面:“当作是一场意外吧,也许昨天我们两人都不太清醒。”
池郁的脸色变得肉眼可见的阴沉:“这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说了算的。”
我清楚地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逃避只不过会让我亲手酿造的惨剧再添几分苦涩意味而已。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那谁说了算,你吗?”
“池少爷,我和你摊牌吧,我累了,没有精力继续陪你玩。你们有钱人惯会装模作样,约会的花样也上流的不行,鲜花、音乐、红酒……但再怎么文质彬彬,最后还不是奔着床上那点事去的?”
“我觉也陪你睡了,就算是块不入流的小点心也该尝够味了吧,别告诉我你食髓知味上了瘾,真想和我发展成那种正经的、能上台面的长期关系。”
池郁呼吸粗重,整个人仿佛一尊雕像一般僵在了那里,半晌后,他开口道:“……出去!”
“这是‘我可以走了’的意思对吧?”
“出去,”池郁的愤怒冰冷至极,犹如皲裂的冰面,在透明的脆响中波及到我的脚底,“只要不出现在我面前,随便你去哪,这正合你意不是吗?”
我暗中捏紧拳头,发现自己掌心沁出了冷汗。
接下来,只要说出那句话———
“你能保证我安全地走出池家大门并且再也不找我麻烦吗?”
我直视着池郁,刻意在“安全”和“麻烦”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池郁不为所动,似乎不想再听我多说一句。
“这就是我的所有诉求。”我深呼一口气,继续道,“比起做仰他人宠爱的情人,我更想有个稳定的正经营生。”
“池先生当日一言不合就把我掳回池家,也没告知我的经理一声。”
“我前东家还等着我回去工作呢,各自保重吧。”
说话的过程中,我密切的注意着池郁的反应,希望捕捉到任何一丝他能成功接收到我的暗示的迹象。
池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的一时失态只是错觉。他抬起头,眼底幽光一闪而过:“何必对我多做解释,请离开吧,桑先生。”
***
管家客气地将我送出池家大门,还专门安排了专车送我回我住的小区。
许久没有回来,简陋的家具陈设上已经落满了灰尘,漏水的天花板角落泅出难看的灰黑色印记。
我站在门口打量着没有一丝人气的室内,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手机在衣兜里忽然震动起来,我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我接通电话。
话筒对面传出经过特殊处理后的电子音:“桑先生,听说您今天离开了池家?”
我浑身一悚,顿时明白了对面的身份:“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对面暧昧地笑了笑:“我们不仅知道您是什么时间离开的,还知道您在走之前和池郁产生了点小矛盾。”
我冷下声来:“所以呢?联系我到底有什么事?你们要求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难不成非要亲眼看见你们把池郁害死了我才能走?”
“当然不是,此次来电只是为了告知池先生,约定的酬劳已经打到了您的账户上,再次庆贺您没有耍些无谓的小花招,合作愉快。”
话毕,对方挂断了电话。
手机黑屏,我攥紧了手指:这些阴谋策划者果然有特殊的监视手段,想必无论我在何时何地做了什么事,和池郁说了什么话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唯有一点他们没有说对——小花招这种东西,我今天早上刚使过。
哪有什么前东家等着我回去工作,会所服务生的那份工作,无故旷工两天就自动开除。
“安全”、“麻烦”、“前东家”、“各自保重”。
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希望池郁能听出到我话里的蹊跷,进而察觉到有人计划着暗害他。
或许他能明白我的意思,或许他会将那当成我为了离开而编造的谎话。
以池郁的聪明才智,我暗中祈祷是前者。这已经是我能为池郁做的全部。
墙皮上的黄色斑点落入余光里,我按亮手机屏幕,订了一张车票。
我回了一趟曾经收留过我的叔叔婶婶家。
看见我时,他们脸上迸发出不加掩饰的震惊,像是看见了一个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他们生活中的意外。
“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呢,你堂弟也在,要一起吗?”婶婶尴尬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叔叔后几步出来,皱眉打量我:“回来干嘛?”
从玄关往里看去,我看见了自己八年未见的堂弟。
他坐在餐桌旁,夹着一筷子回锅肉,他爸爸喊了他一声之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来我是哪号人,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不屑且厌恶的看我。
我想我在他父母口中可能是一个高中辍学且不知感恩的社会三流分子。
我有些索然无味,摇了摇头回道:“不了,只是来看看你们,很快就走。”
他们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堂弟最近还好吗?”我接着问道。
“还好还好。”他们捡着些琐事告诉我,说话时语调不自觉地提高,显然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
“那就好。”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交给他们,“这里面是我攒的一些钱,你们拿着吧。”
叔叔婶婶打开信封,被里面砖头一样厚实的现金吓到了,面面相觑。
“就当是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我轻轻说完,转身离开,感觉多年来垒在我心头的东西终于卸去。
我不欠他们了。
可却亏欠了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