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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逢,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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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从未看懂过池郁,现在我却明白了,他是一个认定什么事实就很偏执的人。
不再顾及我的意愿,他将我禁锢在了他的身边。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唯有长久的沉默。
最后一次说话,我问他:“你叔叔为什么要杀你?”
他道:“很没有意思的事。心有不甘于是争权夺利,自视甚高于是插圈弄套,无非如是。他不是第一个想要我死的人。”
其实我并不在意他的叔叔,我只是需要一个引入话题的契机:“为什么不告诉我?”
池郁沉默。我指的是什么事,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良久之后,他开口道:“你曾说过不会对我再有隐瞒,但你欺骗了我。”
所以他要报复我,我怔怔想到。
我说,我会他坦诚。
他说,只要我能证明我喜欢他,他就放过我。
我们终究没能完成自己亲口许下的允诺。
池家上下充满了我和池郁关系的揣测,风言风语甚至穿到了池郁的长辈那里。
池郁不在意对他的质疑批评还有逼迫他回归“正常”的压力。
他从不让那些难听的言论传到我的耳朵里,若不是我比较敏锐又听见了佣人们偶尔偷偷的八卦下,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事情。
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维持了两年,我无法避免地看着自己滑入麻木与顿感的漩涡。
所以当我在某次池郁出席的发布会上,看见一个行为鬼祟的“观众”裤缝里露出的漆黑枪口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也许早就该结束了。
那人扣动扳机的瞬间,我冲上去挡在了池郁的身前。
我的脑子告诉我我很痛,但很快那股想让人四肢蜷缩的痛意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飘在空中的轻松。
我以奇怪的上帝视角看见了池郁脸上一片空白的神情。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在思考。
我捂住心脏,却发现自己胸腔中缓缓溢出的情感并不是解脱,而是庆幸——庆幸死的不是他,庆幸这次我保护住了他。
如有机会的话,希望我们能重新相识,再遇见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个念头。
回忆如漫天飞雪般向我涌来,混乱而繁杂,我在间隙间艰难喘息,眼前是墓碑模糊的重影。直到我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面前的一抹温热,我的灵魂才落到地面,有了实感。
仿佛走马灯一般,那些欺骗与利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一段段往事仿佛摊开了打碎了呈现在我面前,我面对这一地狼藉,心情犹如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把牛奶洒了一地的孩子,迷茫而无措。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而他也死了。想到这里,我心中闪过一丝怔然。
怪不得在我阻止池郁自杀的时候他听不见我的声音,怪不得我们走不出这片迷雾……我从一开始,就没能成功救下他。
池郁的胳膊在我手里,原本整洁的衬衫袖管被我攥得像破布。他面上神情依旧震惊,若非瞥见他眼底的暗涌,我还以为他心中一丝波澜也无。
心情复杂到极点,我嘴角竟然咧出一个笑容来:“池郁,在我的坟头自杀?这算什么,殉情吗?真亏你想得出来,脑子坏掉了吧……”
“我只是你光彩人生中可有可无的注脚罢了,不,该说是污点吗?没了我,未来迎接你的该是一片坦途才对。”
池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执着地盯着我,片刻后,他低声道:“……不是可有可无。”
我腹中千万字的怨愤之气尚未来得及喷洒,就在他那副顽冥不灵的神情中蒸发了,我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话最终变成一句:”……你这又是何必呢?”
池郁笃定开口:“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我头痛欲裂,感觉两人几乎没在同一个频道上,这是原谅不原谅的事吗:“池郁,你好好看清楚了,我们都死了!各投各的胎让往事成风不好吗?”
我曾听说过一个说法:当鬼想起生前之事,却了过往执念之后,就离烟消云散、投入新的轮回不远了。现在想来,池郁藏着瞒着不愿我发现真相,或许也处于这样的考虑。
然而我的话却不知道触动了池郁哪根神经,他面上露出痛楚之色,蓦地低头试图吻我。
我反应极快地抬手挡去,池郁的脸被我推得一偏,动作顿了顿,亲吻却没有因此而停止,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唇角和腮边。
真是疯了。
我叫了他两三声,池郁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终于,我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嚓一声脆响。
池郁的脸歪在一边,垂落的发丝软软落在那个通红又显眼的巴掌印上。他眼皮半搭,一言不发地转回头,眼看着又要凑上来。
我浑身紧绷,正准备着直接给池郁一拳,然而他却只是缓缓俯身,靠在我的胸口。
“……不要走。”他哑声道。
坚挺的脊背溃堤般垮塌了下去,就像是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某口气突然散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天之骄子仿佛也卑微进泥里。
胸前传来幻觉般的濡湿,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迟疑着揽住池郁的肩背,他顿时一僵。
“池郁,我没有恨过你,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
“我好逸恶劳、急功近利,道德底线也不高,要不然也不会帮老卢那伙人偷拍你。要是你那日没有把我逮个正着,咱们的境遇可能就反过来了。”
“那也不错。”池郁低声道:“至少你还好好活着。”
我哑然,因为我听出来池郁说这话是真心的,带着对自己浓浓的自厌。
不知什么时候,一线微光从群山轮廓边缘浮现,渗出金红色彩,天快亮了。
池郁忽然紧紧扣住我的手腕,面色难看。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中有了答案——我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仿佛空无一物般,光线直接从中穿过了。
也许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影响了认知,我竟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
我的时间不多了。在这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心中有了几分释然,我用手指轻抚过池郁的脸颊,凝望着他的眼睛道:“池郁,你还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
我望着池郁眼角那颗小痣想:不论我是魂飞魄散于世间,还是要进转世轮回,这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
他似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怜悯,极为痛恨地瞧着我,像在看一个仇人:“你想放下?你凭什么放下?”
我几乎以为池郁在颤抖,可眨眼再看,才发现那是只是我的错觉。
面对灵异鬼怪之事,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池郁也终究有了力所不能及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身影转为虚幻,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狂暴了起来,宛如一只困于笼中而不得挣脱之法的野兽:“明明我也有生前的记忆,为什么灵魂还停留在此地……执念,对了,执念!”
他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随即视线投向墓园某处的偏僻一角——一开始被他扔掉的枪依旧静静躺在石砖地板上。
我看着池郁将它捡起、擦拭,最后上膛,惊愕到无法动弹。
我和池郁都变成鬼了,按理说应该无法碰触到实物,那支枪是怎么回事?
不、不对。这时我才回想起来,早在我和池郁遇见之初——也就是他刚变成鬼的时候,那支枪就稳稳地握于他手中了。难道鬼魂能做到什么都取决于本人的唯心程度吗?
不过我已经来不及把这些想个明白了。池郁缓缓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至少这次和你死在一起,也不算孤单。”
“你这个疯子,难道你的执念就是和我死在一起吗?”我质问道。
池郁笑回道:“我早就疯了。”
枪声划破寂静的山林。池郁没有实际的□□,我也没有看见子弹,鲜红的血流却真的从池郁的额角滑下来。
他本人还稳稳地站在原地,神情中似有遗憾:“只能达到这个效果吗。要是能再惨烈些,应该可以让你记好几辈子吧。”
做完这一切,池郁的魂体也有了透明的趋势。他以奇诡的方式实现了概念上的再次死亡,从而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虽然我根本理解不了神经病的脑回路,这达成的是他哪门子执念?
我听见剧烈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我自己发出来的——从池郁捡起枪的那一刻,我就忘记了呼吸。
脚上一软,我直接整个人软倒在地。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池郁将我搀扶了起来。但在完完整整看见我整张脸时,他浑身一僵:“你在哭?”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是泪流满面。
声音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我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混蛋!”
池郁难得有些无措。我紧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了救你帮你挡枪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现在你居然跑来我面前自杀,还是两次!”
人死如灯灭,无论要计较什么都轻飘飘地没有着处,清楚地体会到这一点的我几乎是有些愤恨了。
“你想救我?”他沉默了半晌:“我还以为你是……想摆脱我。”
“因为不想看见你就自杀,我有病吗?”我恨恨道:“我也不想看见我的叔叔婶婶和那个小屁孩,我岂不是应该吊死在他们家里?”
“对不起。”池郁将我拥在怀里,待感觉我平静些了,他开口道:“但我不后悔。比起被留下,我更想再见你一面。”
死性不改。
我擦掉面颊上最后一丝水迹,抬了抬下巴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池郁蹭了蹭我的颈窝,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眼睫:“我想向你讨一个承诺。”
“什么?”
“如果下辈子我还是这个脾性,不要对我太客气,不用那么忍让……有的人,不吃点教训,是不会低头的。”
我侧头轻嗤:“我还没答应下辈子要见你呢。”这人未免也太贪心,一个承诺不仅约定了再次相遇,甚至隐隐有种笃定我们下辈子还会在一起的意思。
天光大亮,空气仿佛流动起来,我们的身形在微风中虚化,逐渐变浅变淡,像在阳光下黯淡的星子。奇异的,我心中未不安,身边的人若有若无的气息包围着我,我知道他在。
“再遇见我一定要狠狠敲你一笔。”我喃喃道。
池郁微微翘着嘴角,是最开始温和的模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