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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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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夏枳刚踏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双腿便骤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他胡乱扯过一旁的薄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个蓝色团子,滚烫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被子里渗。
他明明说不清哭的缘由,是楼下谢若嫣带来的委屈,还是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可泪水就是止不住,把鼻尖泡得发酸。
他侧过身,透过被子缝隙望向窗外,院里的紫丁香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在朦胧泪眼里却成了一团糊影,像张被岁月磨褪色的旧相片,只剩模糊的轮廓,堪堪停留在记忆里。
楼下的争吵声还没歇,谢倾然大概是不忍再纵容谢若嫣,声音比先前更响了些,每一个字都往温夏枳耳朵里钻。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蜷缩着往角落缩了缩,指尖颤巍巍地伸向书桌抽屉——那里放着一板舍曲林。
指尖刚触到药板的硬壳,门就被轻轻敲响,林诗清温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夏夏,妈咪进来了哦?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门便被推开,林诗清看见地毯上缩成一团的身影,立刻放轻脚步蹲下来,轻轻抱住他,掌心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谢念也跟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目光扫过桌上的药板时,声音放得更柔:“夏夏,我们把药吃了好不好?喝口水,会舒服些。”
温夏枳在被子里点了点头,抬手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视线始终模糊着。他微微仰起头,干裂的嘴唇碰到温热的杯沿,苦涩的药片顺着温水滑进喉咙,没过多久,一阵困意便涌了上来,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坠入了梦境。
梦里是熟悉的孤儿院,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拼成斑驳的光影。“小温,走!我们去捉蜻蜓呀!”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夏枳心头一暖。
自从上次偶然想起孤儿院的事,他就总做这个梦,梦里的人始终看不清脸,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咧开嘴笑了笑,笑容傻乎乎的,他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真难看。
彩色的梦境突然像玻璃般碎裂,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下一秒,场景就换成了小学的走廊,几个陌生的同学围着他,脸上满是嘲弄:“你父母居然全是女的,恶不恶心啊?你连爸爸都没有!”
“我有两个妈妈,她们给我的爱比你们多一倍,我怎么了?”他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鼓起勇气反驳,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世界沉默了一秒,紧接着他就被人猛地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流,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看见谢念急匆匆地冲进教师办公室,声音里满是怒火:“你们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能嘲笑我的孩子,还动手欺负他?”
“小孩子打闹而已,温夏枳妈妈,别这么大火气嘛。”对方家长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像根细针,扎得人难受。
后来是那几个同学被退学的场景,领头的小孩走到他面前,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啐了一口:“恶心!别装腔作势了,令人反胃!我们被退学,你满意了吧,臭怪胎!”
“我又没干什么,是你们先欺负我的。”他小声辩解,却没敢抬头。
画面又转到家里的客厅,小小的温夏枳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形单薄得像片羽毛。他抬头看着林诗清,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妈妈,我是不是怪胎啊?他们都这么叫我。”
林诗清立刻走过来,把他抱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你是星星,是月亮送给我们的礼物。”
谢念也走过来,摸了摸他不停颤抖的头,语气坚定:“是你自己的花丛,独一无二的。”
“是吗?”他小声问。
“当然是,你是最好的一切。”
“希望是呢。”
梦境又晃了晃,一张白色的报告单突然飘到他面前,上面“中度抑郁症”几个字格外刺眼。紧接着是医生清亮的声音:“给你开点药,记得按时吃,别忘。”
“好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麻木。
“夏夏不哭,你一定可以康复的。”林诗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可画面又切换到学校的走廊,同学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他怎么天天请假啊,不如休学算了。”“那个家伙终于休学了,真影响心情。”
也有温暖的声音,谢念和林诗清每天的叮嘱:“记得吃药哦。”
“天天开心呀,夏夏。”
还有休学前一天,班长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加油”。
可更多的是冰冷的记忆,膝盖上的血越流越多,身体越来越冷。他趴在课桌上,小声对自己说:“对不起,我不该拖累你们。”
还有吃饭时的茫然,面前的饭菜五颜六色,他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只能机械地往嘴里塞。眼泪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掉下来,落在米饭里,他恍惚觉得,眼泪好像有了自己的灵魂,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中度脑震荡,家属过来一下。”医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他躺在病床上,浑身都疼,却没力气说话。
再后来是初中的场景,新学校的同学笑着围过来:“欢迎你呀,新同学!”
“温夏枳,可以交个朋友吗?”
“你的眼睛真好看,人也长得好看。”
灰蒙的世界突然被阳光一点点驱散,头顶有一枝樱花缓缓垂落,脚边冒出一朵鲜艳的蝴蝶兰。一只温暖的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躺着一片樱花花瓣:“小枳,送给你。你和它一样好看,不止是外表。”
“哎?夏夏,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阮随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夏枳睁开眼,就看见阮随恬凑得极近的脸,连他脸上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阮随恬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哼了一声:“吓坏我了,幸好你醒了,要是你出事,我跟谢若嫣没完。”
“水。”宋识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夏枳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壁还带着温热的水汽。
阮随恬赶紧扶着他坐起来,宋识允递过杯子,温夏枳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困意。
“没事,谢谢你们。”他小声说,指尖攥着被子,“是不是太麻烦你们了?”
“不!怎么会麻烦!”阮随恬立刻反驳,声音都提高了些,“我们都认识七年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我才不嫌你呢!”
宋识允放下纸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没有麻烦,我心甘情愿。”
阮随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你哥,帮你把礼物拿上来!辛苦宋弟弟照顾一下啦!”说着,她指了指门外的谢倾然,拉着人就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温夏枳和宋识允,空气安静了几秒,宋识允才轻声开口:“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吗?你上次说的‘算是吧’的病。”
温夏枳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抠着被子:“嗯,你愿意听吗?”
“愿意。”宋识允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
“其实也没什么啦。”温夏枳望着天花板,语气尽量轻松,“我妈妈……就是林阿姨,以前被我爸爸家暴过,后来就离婚了。她在工作的时候认识了谢念妈妈,两个人慢慢喜欢上对方,就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好像在回忆具体的时间:“哦对了,我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有人因为我有两个妈妈的事欺负我,还嘲笑我。不过我第二次就告诉老师和妈妈了,他们后来被退学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勇敢?”
宋识允眨了眨眼睛,语气格外肯定:“嗯,你是最勇敢的。”
温夏枳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接着说:“但是后来还是有人说闲话,妈妈就带我转校了。转校之后没多久,我就被诊断出抑郁症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宋识允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不过上初中的时候,我初一那年,被隔壁体校的人骂了,”温夏枳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悦,“然后病就又犯了,去医院检查了好几次。后来我回学校的时候,同班同学帮我把他们骂回去了,特别厉害。”
他好像怕宋识允会歧视自己,赶紧补充道:“不过我现在好多了,真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事的。”
宋识允却没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问:“疼吗?当时磕到膝盖的时候,疼吗?药苦吗?伤心吗?”
“啊?”温夏枳没想到他会问这些,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认真地想了想,“疼,当时特别疼,膝盖肿了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不过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可能是我太笨了,总记不住疼。”
“药嘛,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特别苦,咽下去之后嘴里还会留着苦味,我都要吃颗糖压一压。”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过吃久了就习惯了,我还是挺会吃苦的,以后肯定是享福的命!”
“伤心倒是有很多次,有时候明明没发生什么事,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我都觉得自己太颓废了。”他说着,突然看见宋识允眼里闪着水光,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有点急:“你哭什么啊?我都没哭呢!不准可怜我,我真的没事!”
“没可怜你。”宋识允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点沙哑,“是在夸你。”
温夏枳听到这话,突然笑了:“我还有更好的药哦!”
他眼神亮晶晶的,稚气的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可目光落在宋识允身上时,又藏着软乎乎的担忧,他抿了抿唇,想让气氛更轻松些。
“什么药?”宋识允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紧张,“不会是禁药吧?你可别做傻事!”他说着,伸手轻轻抱住温夏枳,掌心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拍着,像在安抚他。
温夏枳被抱得一愣,却没推开,只是软绵绵地说:“你说什么呢?根本不是啦。有他们,还有你——就是我最好的药啊,你说对不对?”
宋识允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笑了:“你说的都对。”
这时,房门被推开,阮随恬和谢倾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阿姨,几个人手里都抱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宋识允赶紧松开温夏枳,坐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吃一点甜品吧,心情会变好的。这个味道我尝过,很好吃,只给你留了一颗。”
温夏枳看着那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巧克力,慢慢拆开包装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可可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甜,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
“天啊,这到底来了多少人啊?”阮随恬抱着怀里的盒子,脚步都有些不稳,差点把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摔下去,“怎么有这么多礼物啊?这盒子也太大了,我胳膊都要酸散架了。”
谢倾然走得快些,先把怀里的盒子放在地上,又回头接过阮随恬怀里一半的盒子,语气自然:“我来帮你,小心点,别摔了。”
阮随恬抱着剩下的盒子,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赶紧把盒子放到地上,然后凑到谢倾然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对不起啊,上午我不该凶你,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
温夏枳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偷偷笑了,还凑到宋识允耳边小声说:“宋识允,你说我哥哥是不是快把随恬追到手了?我觉得这招特别有用,随恬肯定心软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看出来。”宋识允看着阮随恬只是红了脸,没别的反应,有点疑惑。
“靠感觉啊!”温夏枳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笃定,“我感觉很准的,你等着瞧。”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谢倾然低头对阮随恬说了句什么,阮随恬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抬手拍了下谢倾然的头,嗔怪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宋识允看着温夏枳睁大眼睛、一脸吃瓜的表情,忍不住轻声说:“你这个表情好可爱。”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