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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 50 三月的巴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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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巴黎比S市冷得多,姚哲敏落地戴高乐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机场的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到达大厅,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她从行李转盘上拽下行李箱,肩膀夹着手机,给法国这边的同事发了条语音说到了。
元生去年在巴黎设立了办事处,听闻姚宁理的独生女要来,早就备好了车。同行的同事想帮她推行李,她说不用。巴黎办事处的负责人见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
“小姚总,你的法语行不行?”
“不行。”
姚哲敏在英国读书时来过好几次法国,有时是自己来旅游,有时是陪邹卓来,毕竟邹卓学艺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来法国浸润一下所谓的“艺术氛围”。姚哲敏当初也动过选修法语的念头,努力了一年多,最终还是没弄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语法,放弃了。
“那峰会上给您配一个翻译?或者我们直接要求全英文环境?”
“都行。”
实际上,行业内最通用的语言就是英语。姚哲敏恰好是教英语出身的,所以刚进公司时面对大部分行业术语也适应得很快,就好像她天生就该干这行似的。
商务车在巴黎的晨光里穿行,这个季节的巴黎还带着一丝冬天残留的灰调,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天空。车子路过凯旋门时,姚哲敏靠在车窗边看了几眼,打了个哈欠,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
车子驶向预定的酒店区域,那是一家不错的高级酒店,姚哲敏以前住过,从窗户里能看见埃菲尔铁塔。随行的同事去办入住,姚哲敏有些饿了,便打量起酒店一层的菜单。全是法文,一个接一个不认识的法语单词跃进她的脑子,看得她有些发晕。
脑子里却过出了另一份名单。
峰会上的参展企业名录,她在飞机上看了不下三遍。每一遍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了很久。去年第一次看到这份名单后,姚哲敏仔细研究过,祝岑的公司是这次峰会的主要赞助商之一,展位在核心区,比元生的展位大了三倍不止。其余每家参会公司都会附带参会人员简介,唯独祝岑的公司没有。姚哲敏上飞机前还隐隐期待了一下,不知道祝岑会不会在随行队伍里。
祝岑的名字在她公司官网上很是醒目,头衔是Senior Director,负责整个生物传感器部门的技术研发。名字下面还有领英链接,姚哲敏点进去,发现祝岑这两年申请了她母校的远程PhD课程,头衔已经从Hill Zhu变成了Dr. Hill Zhu。
三年前她还在P公司做外派工程师,两年多前,她带着仙贝回美国,跳槽去了新泽西。半年前,她被行业期刊评为“最值得关注的三十位杰出女性技术领袖”之一。这些东西都不需要姚哲敏费劲去查,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消息自然会飘过来。
姚哲敏没有刻意去查祝岑的任何事,这是实话,但也不完全是实话。她只是没有像个变态一样刻意去查,但也没有刻意躲避。当一个熟悉的名字足够频繁地出现在行业简报、合作伙伴的闲聊、还有大型峰会的日程表里,你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会知道她在那儿。
姚哲敏倒了一整天时差,第二天便跟着团队去了会场。
会展中心很大,玻璃幕墙把天空切割成一块块灰蓝色的几何形。姚哲敏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去,找到元生的展位。展位不算大,但对于一家中国公司而言,能在B区拥有一个核心位置已经很不错了。展台已经搭建好,只等摆放产品和物料。她和同事们把宣传册摆好,把样机擦拭干净,又把背景板上的Logo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低级的拼写错误。
所有事情做完,已接近傍晚。参展商们陆续退场,走廊里开始有了交谈声和脚步声。
“小姚总,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
“你们去吧。我先回酒店随便吃点,顺便再把明天要用的PPT检查一遍。”
同事们没多劝,巴黎办事处和国内来的同事都习惯了她这个毛病,所有事情必须确认三遍,确保万无一失。同事们打车去了十四区的某家餐厅,姚哲敏则喊了司机回酒店。她叫了Room Service,边吃边检查。
翻到PPT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一页有一张技术原理图,下方标注了来源,来自祝岑所在的那家公司。
她不知道祝岑会不会来,但她自己很清楚,祝岑来的可能性远远大于百分之八十。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百分之八十,才导致她现在正坐在巴黎酒店的书桌前。她不敢承认,但也没法否认。祝岑的公司在行业里的地位是元生无法企及的,但这并不代表毫无交集。如果足够巧,她们有可能擦肩而过。当然也有可能不会,祝岑或许就在那百分之二十里,压根不会出现在巴黎。
第一天的日程是主论坛加展览开幕。
姚哲敏在元生的展台上站了整整一天。巴黎办事处已经成立了一阵子,元生手里是有欧洲客户资源和合作企业的。她一整天都在跟不同的客户、同行、还有潜在的新合作伙伴一遍又一遍地介绍元生的新技术和产品。这些话术她早已烂熟于心,英语又好,每个来展位的人离开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傍晚,会场的人渐渐散去。姚哲敏和同事们送走最后一拨客户,靠在展台边喝水。脖子有些酸,嗓子也哑了,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她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A区那片依旧人头攒动的主赞助商展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看出那个区域的展台比周围高出好几个规格。
她其实一整天都在有意无意地留意那里,她想看到那个她想看到的身影,但是没有。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拧上瓶盖。
当晚,姚哲敏回酒店时已经有些晚了。白天在会场,巴黎办事处的同事给她安利了一家很好吃的川菜馆,姚哲敏没来由地就想试试。她算错了外卖的送达时间,人又不在楼上,只能拜托前台先放着,自己回去再取。
酒店大堂里前台的工作人员比客人多,姚哲敏小跑着过去时,看见一个橘色头发的女工作人员正在给一位客人办入住。她没多想,用流利的英文拜托一旁的男工作人员帮她拿一下外卖,报了自己的房间号和名字。
“Zhemin Yao.”
话音刚落,原本正在办入住的那个女人不自然地吸了一下鼻子。姚哲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转过头去,那位原本侧身对着她的女人,也刚好转过头来。
是祝岑。
她准是刚从JFK飞了六个多小时到的巴黎,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羽绒服,眼下挂着乌青。头发剪短了,不是以前的长发,而是刚好在下颌的长度,一侧别在耳后。发色也不是之前的玫瑰粉色,她染回来了,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瘦了一些。
祝岑看着她,她也看着祝岑。
酒店大堂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肩头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久不见。”祝岑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只是语气更平了,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见多了许多事情之后、自然而然的从容。
姚哲敏张了张嘴。
“好久不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太轻了。轻得过分。七百多天,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还有太多太多没说完的话,最后都只浓缩成了这四个字。但好像也只能说这四个字了。别的什么都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你怎么在巴黎?”
“工作。”姚哲敏说,“元生在参展。”
祝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你怎么在元生工作”,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或者“你什么时候回中国”这些可以把对话延长下去的话题,她一个都没接。她就安静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薄羽绒服的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留了几秒。
男工作人员拿来了姚哲敏的外卖,与此同时,橘色头发的女工作人员把房卡递给了祝岑。姚哲敏的目光扫过那张房卡,听见女工作人员用英语说了一句房间所在的楼层。
“一起上去吗?”姚哲敏问。
“嗯。”
祝岑点了点头,拉上行李箱的拉杆。
电梯轿厢缓慢上升,祝岑按了自己的楼层后靠在角落。姚哲敏无意偷看,但她也得按,祝岑住在她楼下。
“你看起来不错。”姚哲敏说。
这不是客套话。除去赶飞机倒时差的不适,祝岑看起来确实不错。
“谢谢。你也是。”
祝岑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仙贝挺好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不用担心。”
姚哲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想到祝岑会提起仙贝。
“那就好。”
不大的电梯轿厢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然后是到达的提示音,祝岑抬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字。
“我到了。”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迈步。
“你——”姚哲敏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太合适,最终只问了一句,“你明天会在会场吗?”
祝岑刚迈出轿厢,闻言转过身来。
“明天不在,明天我要倒时差,但后天和大后天我都会在。”她说,“后天下午有一场我的演讲。”
“几点?”
“两点。”
姚哲敏点了点头,没说“我会去的”,也没说“我尽量”,祝岑也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样又沉默了一瞬。电梯门开始合拢,姚哲敏赶忙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她看见祝岑微微点了下头,就像某种无声的告别。然后祝岑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了。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被酒店过道的地毯稀释了,静悄悄的,渐渐远去。
姚哲敏站在原地,手还按着那个开门键,直到祝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