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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67 那一次和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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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和姚哲敏见面后,祝岑回New Brunswick上班的整个星期都有点飘忽。
她不得不承认,在姚哲敏的公寓里亲眼见到活生生的蒋涵沐,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的了。更魔幻的是,她的狗不仅单独和蒋涵沐待了很久,还被蒋涵沐亲了。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效果简直耸人听闻,像那种你明知道是真的、但说出来别人一定会觉得你在吹牛的离谱故事。她甚至有一瞬间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但转念一想,她从小到大就没写日记的习惯。
但蒋涵沐并不是让她上班走神的主要原因。
祝嵩告诉她姚哲敏帮忙解决了工作上的麻烦时,祝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一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疑问:姚哲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事情还处在内部调查阶段,满打满算也就三天多的时间,而且是加上周末的情况。姚哲敏不可能从公开渠道查到这些信息。唯一的可能是——
姚哲敏在打探祝嵩的个人信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祝岑自己都觉得厌恶,但她控制不了。就像她和姚哲敏说的那样,只要身边人遭遇类似的情况,她就会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当年邹卓对她做的那些事。她现在可以无所谓地说出“邹卓”这个名字了,但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仍然是一个带着锈迹的符号,就像你知道它是什么,你知道它不会咬你,但你不会主动去碰它。
她甚至在那个瞬间怀疑过,是不是姚哲敏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然后再上演一出漂亮的贼喊捉贼。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被她掐灭了。姚哲敏是什么人?她怎么可能拉得下脸去让自己做这么下三滥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要做,也没必要对祝嵩下手,对姜慧敏动手才更符合某些阴暗的逻辑。
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然后她看见了姚哲敏脸上那道裂痕,那张她从来没见过裂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波动。不是烦躁,不是无奈,是愤怒,和一种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的受伤。
祝岑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欣慰。
她对自己这个反应感到莫名其妙,但很快说服了自己。因为姚哲敏总算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壳子里的人了,她也会愤怒,也会受伤,也会在别人说了过分的话时把手腕攥出红印。她真的变了。
但真正让祝岑整个星期都飘忽不定的原因,是姚哲敏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祝岑不是小孩子了,她当下就听懂了那个省略号后面的全部内容。
至于孩子的事,她没有骗姚哲敏。
以前的祝岑连养仙贝都要犹豫很久,原因很简单,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仙贝会因为年龄或疾病离开她,她就受不了,她最讨厌也最害怕离别。但这些年她经历了很多,已经习惯了离别这件事。年岁增长带来的一个好处是,她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生老病死,像接受四季更替一样接受它们。
她喜欢小猫小狗,对小孩也不讨厌。以前也考虑过生一个,只是那时候的她没法确认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一个孩子。但现在她可以了,她有富余的金钱,大概也有足够的耐心。所以,是时候了。
她不是故意要给姚哲敏心理安慰才说出那番话的,事实就是如此。她想生孩子,不是因为她和姜慧敏在一起,而是因为这个想法成熟的时候,身边的那个人恰好是姜慧敏而已。
她们交往一周年的时候,祝岑跟姜慧敏提过这件事。姜慧敏本人对生小孩这件事兴趣不大,但她大概是真的挺爱祝岑的。所以她说,如果你做好决定了,我支持你。
所以祝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了上东区那所在辅助生殖方面权威的医院,做了咨询和后续的准备。她以前在TikTok上刷到过一些双女家庭为了拥有孩子所做的前期工作,看到过那些妈妈们晒的、密密麻麻的打针照片。她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件苦差事,愿意为自己或自己所爱之人做到这一步的人,实在是很伟大。那时候的她把自己想要一个小孩的想法压了回去,她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更何况她怕疼。
第一针促排针是在她生理期第三天打的。
虽然医生和护士反复跟她强调打进去不会很疼,祝岑还是害怕。所以针是姜慧敏帮她打的,姜慧敏动作很轻,在她下腹部轻轻扎了一下。不知道是祝岑天生对疼痛敏感,还是因为她腰腹上没什么脂肪,那一针下去,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紧了。
姜慧敏一边轻声安慰她,一边快速地推着注射器,推完之后拿过一小块纱布帮她按住针眼,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问她还疼不疼。其实过了那一阵真的还好,但被扎的那个部位酸胀了好一会儿,酸得她整个小腹都不太对劲。医生说过这是正常现象,她没太在意,但还是哼哼唧唧地跟姜慧敏说不舒服,在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不肯出来。
那天晚上,姜慧敏问她:“你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孩子?”
一定要追问原因的话,祝岑觉得答案在她爸妈身上。
不是因为她爸妈催婚催生。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从小生活的环境里,父母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祝天宙和徐菲从来不吝啬时间陪伴她。只要是祝岑开口的合理要求,他们都会满足,金钱上不会亏待她,但也不是那种只给钱不给陪伴的父母。祝岑很爱她爸妈,也正是因为这份爱,大概在她价值观和世界观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时候,她就模模糊糊地想过长大了要有一个自己的小孩,然后把父母倾注给她的那份爱,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多地,给她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年生日,也许是某次全家旅行,也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傍晚,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窗外是橘红色的晚霞,餐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她妈在讲乐团里的趣事,她爸在给她夹菜。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家庭都可能经历过。但那个画面刻在她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她想把同样的画面复制到自己的未来里。
姜慧敏比她大一岁,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原生家庭也相当温馨幸福。但人对小孩的态度是很私人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再正常不过了。
促排针打到第七天的时候,祝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床,带着仙贝出门晨跑。清晨的New Brunswick安静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街道上没什么人,空气冷冽但干净,仙贝的铃铛声在空旷的街区里叮叮当当地响。回家后她给仙贝准备了早饭,自己啃了一个贝果、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开车上班,顺路把仙贝送去了狗狗 daycare。整个上午她感觉良好,甚至在午休的时候还有心情刷了一会儿手机,看蒋涵沐的Ins又更新了什么。
但下午就不行了。
她照例去实验室,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腹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腹腔,猛地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狠狠一拧。她痛得立刻蹲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身后的同事被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问她还好吗。她摆了摆手,说只是腹痛,应该问题不大。
女同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祝岑的脸色,额角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在实验室的白光下亮晶晶的,把她的刘海黏成一缕一缕。同事意识到问题大概不止“简单的腹痛”那么简单,把她扶回了办公室,让她先好好休息,还拿来了自己的布洛芬。
祝岑捂着小腹蜷在椅子上,她从来不会生理痛,况且生理期早就过了。她身上发生过的最严重的肚子疼是胃疼,但这次的疼痛和胃疼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从身体内部往外推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她整个人都快要裂开。她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对同事说了声“谢谢我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去实验室,你先去忙”。
同事是生物学相关专业出身的研究生,瞬间反应过来祝岑的反应非同寻常。这绝对不是一句“没事”能盖过去的,她一脸严肃地把祝岑扶进了她的专属办公室,然后帮两个人请了假,让祝岑赶紧联系自己的医生。
祝岑大概知道自己突然剧烈腹痛的原因是什么,她在网上看过类似的案例,促排卵药物引起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常见于对药物反应过激的患者。轻度的腹胀和轻微腹痛是正常现象,但像她这样剧烈疼痛伴随恶心呕吐的,已经属于中重度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我大概知道情况”,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同事已经看不下去她这副硬撑的样子了。
同事拗不过她,最后是自己开车把她送回家的。祝岑和姜慧敏的关系在公司里不是秘密,同事也知道姜慧敏出差去了东亚,便主动给姜慧敏发了一条消息,告知了祝岑的情况。
同事安顿好祝岑后离开了,祝岑原本以为布洛芬吃下去就会没事。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药效还没上来,胃里先开始反酸了。那种酸水从胃底往上涌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推,根本压不住。她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开始剧烈呕吐。她中午本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吐到最后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地抽着她的胃和喉咙,酸涩的液体烧灼着食道,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分不清是因为吐得太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再逞能她也知道这个状态不对,车不在家里,就算在家她这副样子也不可能自己开到曼哈顿。她下意识地打电话给祝嵩,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老姐?怎么了?”
这个点是祝嵩的上班时间,背景音里有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祝岑吐得有点没力气了,声音低得几乎快要被那些键盘声盖过去。
“我身体不对劲。”又是一阵反酸,她强忍着想吐的欲望,声音发飘,“能来接我去曼哈顿吗?”
祝嵩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大概换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键盘声消失了,背景变得空旷而安静。
“老姐,我现在走不开。”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要不要给Clara姐打个电话?麻烦她一下?”
祝岑刚想回答,胃里那股酸水又翻涌上来。她没来得及捂住话筒,祝嵩在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声音。
“老姐你先照顾好自己,我马上给Clara姐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祝岑抱着马桶,额头顶在冰冷的陶瓷边缘上,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垂在她苍白的脸侧。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吐,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腿是麻的,小腹是坠痛的,胃是烧灼的,整个人像一台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上。
她看了看手机,距离刚才给祝嵩打电话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这个点不是曼哈顿的堵车高峰,但就算Clara接到电话马上出发,开过来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她在马桶边又坐了一会儿,腿彻底麻了,麻到失去了知觉,像两截不属于她的木头接在她的骨盆下面。小腹在疼,胃在烧,腿在麻,整个人像一栋地基松动的房子,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吐。干脆不走了,就这样跪在马桶边,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四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听见大门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长鸣,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响。
她想出声告诉Clara自己在卫生间,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喊出任何完整的句子。她拿起手机,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敲了敲马桶的陶瓷壁。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应该足够清晰。
脚步声从玄关的方向走过来,穿过走廊,越来越近。
然后她在卫生间的门口,看见了姚哲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