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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69 姜慧敏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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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慧敏的电话是在纽约时间晚上六点半打来的,彼时祝岑刚闭上眼睛没多久,脑子还是昏的,手机是姚哲敏从她外套口袋里翻出来、擦干净、充了电然后递到她手边的。她没看来电显示,晕晕乎乎地划了接听。
“Bae,你还好吗?”
祝岑恍惚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边的姚哲敏,又把手机拿远一点瞟了一眼屏幕,才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姜慧敏。
“好很多了。”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发飘,但比下午那阵已经稳了不少,“我现在在曼哈顿,今晚要住在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输液架上的袋子,记得医生开了两袋,这好像还是第一袋,大概还有三分之一没打完。
“我给公司发了邮件说明情况,东京这边的事情明天就可以交接好,我日本时间明天晚上七点的飞机回纽约。”
祝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姜慧敏像是预判了她要说的话。
“你现在会在医院里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很严重了。”姜慧敏的声音很严肃,是她平时很少用的那种语气, “所以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我刚才已经发邮件帮你请假了。”她顿了顿,“你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吗?”
“不是。”
“祝嵩在陪你?还是Clara?方便的话让他们接一下电话?”
“是姚哲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不是信号不好,也不是在思考措辞,而是一种需要被填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填的空隙。祝岑能理解她的沉默,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这不是大不大度的问题,是人之常情。她不知道姜慧敏会不会多想,看了一眼床边的姚哲敏,补充了一句。
“祝嵩工作上走不开,Clara大概也有别的事情。只有她有空,所以祝嵩就给她打了电话。”她顿了顿,“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多想。”姜慧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祝岑只能听出那种压抑不住的担忧和焦虑,那是装不出来的,也藏不住的,“你让她听一下电话。”
祝岑扭头去看姚哲敏,用口型说:姜慧敏想让你接。姚哲敏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接过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祝岑听不清姚哲敏在说什么,姚哲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偶尔有几个词能从那边飘过来。“中度”“留院观察”“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词与词之间的空隙很长,长到祝岑能想象姜慧敏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话。姚哲敏大概说了好几遍“不用谢”,因为每一次说的时候语气都比上一次更轻,像是在接住一个不断往下坠的东西,把它稳稳地放在地上。
电话重新回到祝岑手上,她和姜慧敏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那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到了给你发消息”之类的话。这些对话她们说过很多遍,在不同的场景里,在不同的时差下。但这一次,祝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那些词之间的距离变了,也许是说那些词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姚哲敏身上。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恢复了那种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填满的安静。
“还要继续睡吗?”姚哲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来,“饿了没有?要不要点些外卖?”
祝岑摇了摇头,不想睡,也不饿。或者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饿不饿,胃里的感觉还是乱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你想把它抚平,但每一下都会弄出新的折痕。姚哲敏点了点头,帮她把病床摇起来一点,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坐回椅子上,又看了一眼输液袋上的标签。
“你应该知道我和姜慧敏见过面。”姚哲敏开口,语气很平, “她也应该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你和她在元生见面的那天。”祝岑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她下班是我去接的,在车上她提起了你,我就顺带告诉她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她看了一眼姚哲敏的反应,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她不会多想的。她只会认为我们是朋友,你只是在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恰好是最合适的帮忙照顾的人。仅此而已。”
姚哲敏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但祝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你呢?”祝岑问,“分开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谈新的女朋友?”
姚哲敏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祝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祝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她的脑子还是昏的,也许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大脑的转速跟不上嘴巴。她想说的是:像姚哲敏这样的条件,长得好看,身材好,家世好,工作也好,肯定不缺人喜欢,虽然她的性格奇怪了一点,虽然她身边还有一个“定时炸弹”式的前前女友,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在分手后开启一段新的关系。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组织好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忙。”姚哲敏垂下眼睫,“之前是学校的事,后来是元生的事,中间还要处理邹卓的诉讼。”
这番回答在祝岑的意料之内,她吸了吸鼻子,正想着再找个话题聊两句,姚哲敏忽然补了一句。
“还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祝岑知道那个“喜欢的人”指的是谁,对此她没什么可以发表意见的立场。但她也不想让话题就这么终结在这里,于是还是顺着说了下去。
“你有喜欢的人,和你继续谈恋爱并不冲突。”她说,“你可以有喜欢的人,但这也不妨碍别人喜欢你,这是两件事。”
“是两件事。”姚哲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祝岑脸上,“但是既然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就没法再喜欢别人。我的心很小,没有办法分成很多份。”
祝岑噎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句话。或者说,她压根不想反驳。反驳了反倒显得她是个把感情看得很随便的人,她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如果明天我没事了,麻烦你送我回New Brunswick吧。”
姚哲敏皱了皱眉。
“我建议你留在纽约,如果后续身体又出现类似的状况,或者更严重的情况,在这里还是保险一些。工作可以请假,身体最重要。”
“不是工作的事。”祝岑摆了摆手,她虽然责任感重,但并不是那种不珍惜身体的工作狂,“慧敏已经帮我请假了,我回去也是休息。只是我每天早上都会把仙贝送去 daycare,今天虽然已经跟那边说明了情况,但我担心他太久见不到我会焦虑。”
“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去接他来纽约。”
姚哲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语气平稳得像在说“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瓶Dasani”。事已至此,祝岑也没有必要再说“不用了”这种客套话了。她知道就算她说不用,姚哲敏也还是会去。她点了点头,说等自己身体缓过来了请姚哲敏吃Masa。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祝岑问。
“元生办事处确定设立的时候我爸就买了。”姚哲敏说,“不过我在岛上平时不开,车子一直放在上城区的某个停车场里。需要去新泽西的时候,我会让公司的人提前开到Soho。”
新泽西。姚哲敏故意把这个范围说得很大,但祝岑知道,她的“新泽西”大概率是特指New Brunswick那一小块。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姚哲敏。”祝岑看着姚哲敏的侧脸,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在追我?”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白,直白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姚哲敏先是呆了一瞬,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嘴角往上弯,眉眼间那种惯常的克制被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取代了。祝岑的身体抖了一下,这个表情出现在姚哲敏的脸上,实在是……有点惊悚。
“你和蒋涵沐都说我这个人以前太闷了,什么都不想说,全憋在心里。”姚哲敏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难得听到的轻快,“我听了你们的意见,所以我现在不仅说了,还用了做的。”她顿了一下,“难道还是不明显吗?”
祝岑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姚哲敏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这说明姚哲敏是真正在用心,而不是嘴上说说。
“挺明显的。”祝岑说。她顿了顿,又在想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太扫兴了,但还是开了口。“但我不确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做了一个明显的停顿,房间忽然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祝岑的错觉,又或者是护士真的调快了滴速,她甚至能听到输液瓶里营养液一滴滴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姚哲敏的语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收起了刚才那一点点难得的轻松,“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我可以继续喜欢你,继续追你。你也可以继续和姜慧敏在一起,继续要你的孩子。这一切都不冲突。”她停了一下,像是要在那些词之间留出足够的空隙,让它们一个一个地落稳。“但是如果你哪天,我是说如果,我一直都在。”
氛围变得有些奇怪,祝岑本想傻笑一下缓和气氛,但一不小心傻笑变成了一声干咳。姚哲敏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面上又换上那种担心的表情。
“我没事,呛到了。”祝岑摆了摆手,“你这话说得像偶像剧台词一样,不过我是认真的,姚哲敏。如果以前的你跟我说这种话,我会很感动。所以你说,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分手,你会不会也跟着我回美国了?也许这个时候的我们已经结婚了?”
祝岑以前考虑过结婚这件事,前提是姚哲敏愿意跟她回美国。当时的她不认为姚哲敏会为了她放弃中国的事业、放弃那些学生,所以她没有问。事实证明她没有开口是正确的,否则后面发生的那些事,着实会打她的脸。但做个假设是可以的,因为这个假设,她以前真的想过很多次。
“我是说如果哦。”祝岑没有管姚哲敏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怕惊动了它就会碎掉的事,“不晓得我们会住在哪里?但是养仙贝和雪饼的话,一定得是有院子的house吧,一般的公寓感觉会有点小。”
画面在她脑海里开始成像,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如果”。两个人,一只猫,一只狗。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但足够温馨了。不能再让那个场景继续成形了,再这样下去,祝岑担心情况会变得不可控。她看过不少小说,不是很想让自己的生活里发生那些文学作品里的drama情节。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幻想赶出去。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要当真。只是在聊天而已。”她把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某个柔软的、危险的斜坡上拉回来,“我目前还不可能背叛敏敏哈。”
话说完,祝岑自己先愣了一下。姚哲敏也明显呆住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敏敏”这个称呼,既可以用来叫姜慧敏,也可以用来叫姚哲敏。在场两个人都不傻,都知道她说的那个“敏敏”是姜慧敏。
祝岑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知道我说的敏敏是姜慧敏,不是你。”她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越描越黑,“说起来还挺巧的,你们一个姚哲敏,一个姜慧敏,两个名字里都带个敏。”
话刚说完她就想收回了,姚哲敏又不傻,她当然知道此敏敏非彼敏敏,自己还在这里多此一举地解释,像个傻子。果然是吐多了肚子里没东西,脑子也跟着不转了。祝岑抬头看了一眼输液袋。快滴完了。
“你能帮我去找一下护士来换水吗?”她说,“然后我有点饿了,我要点外卖了。你要吃什么?我请你,感谢你今晚陪我。”
姚哲敏没有对刚才那个“敏敏”事件刨根问底,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你现在的胃不适合吃太刺激的东西,吃点清淡的。”她说,“岛上Chinatown有一家粥店不错。就吃那个吧。我和你一样就可以。”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在她推门的那一瞬间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白色的光,然后又随着门的合拢被切断了。祝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她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又加了一碟蒸饺和一碟豉汁凤爪。下单的时候她把配送地址是重新输入的,确认了两遍,然后锁上了屏幕。房间里又安静了。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走,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