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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2 祝岑的抽血 ...

  •   祝岑的抽血检查是姜慧敏陪她一起去的,姚哲敏给她发了消息,提醒她不要忘记做检查,祝岑觉得有点刻意了,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人会忘记这种事。但她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Dr. Powell休假结束回了纽约,也正因为是高收费的私立医院,抽血结果出来得很快。Dr. Powell仔细看了那份报告,又抬头看了看祝岑,又看了看姜慧敏,然后示意两个人坐下来听她说。

      “Seems like everything back to normal.” Dr. Powell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报告和祝岑之间来回移动, “But we need to take this situation into deep thinking.”

      她指的是祝岑这次中度OHSS的情况,虽然这种反应在促排卵治疗中不算罕见,但基于祝岑的身体状况,确实是需要慎重考量的重要因素之一。她翻看着报告上的各项数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I know your decision, Ms. Zhu. So, I will not try to persuade you again.” Dr. Powell的声音温和但笃定, “But we need to pause it. Around one to two months.”

      祝岑猜到了这个结果,她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谢谢,Dr. Powell忽然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姜慧敏。

      “Ms. Kang, may I ask you a question?”

      姜慧敏原本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医生对祝岑的医疗建议,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自己身上。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I think you two are such a sweet couple.” Dr. Powell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But have you ever thought about getting the ovulation induction shot to retrieve your eggs? Your physical condition would probably be much better suited for it. But hey, this is just a little suggestion from me, you know?”

      姜慧敏的脸上出现了祝岑昨天和她提起这件事时那种仿佛吃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样的表情,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复杂的不自在。Dr. Powell大概也意识到了姜慧敏的不适,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岑,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的温和:好好保护身体,记得定期回来复诊,她会根据祝岑的身体情况再制定后续的周期。

      电梯里,姜慧敏的表情依旧不算好看,祝岑拉了拉她的衣角。

      “Dr. Powell也只是说了一个可能性,可能是她以前碰到的和我们类似的情侣都会考虑这种操作,她就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了。她没有别的意思。” 祝岑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被吓到的猫,“她大概也认为我们是那种两个人决定要生一个孩子的家庭,她没有想到只是我渴望有一个小孩,不是你。”

      “小孩是一个很重很重的责任。”姜慧敏看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小小轿厢里听得很清楚。“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有小孩,所以我感觉我对小孩的感情有点复杂。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就得确定自己会百分百爱她,也要对她百分百承担所有责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不是真的想说出口,“我不敢大言不惭地说我全能做到,或者说,我觉得我都没办法百分百这样爱自己,更别说是爱一个孩子了。”

      祝岑安静地听着,电梯的数字还在往下跳,从七到六,从六到五。每一层都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电梯门开开合合。

      “我以前和你也有一样的心理。”祝岑说,“但是我现在觉得,我准备好了。”

      “我知道。”姜慧敏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暖着的东西,“你之前跟我讲过,我确实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你对仙贝的态度,其实就可以看出来你以后对孩子的态度了。”

      祝岑被她说得脸有点不自然地红了,她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你对仙贝也很好啊。”

      “因为你把他当成你的孩子。”姜慧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消化完了的事实,“我爱你,所以我也把他当成我的孩子,但是对待毛孩子和人类小孩,大概真的有很大的区别。”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姜慧敏把车钥匙递给valet,她的车前几天一直停在祝岑Dumbo公寓的停车库里,出差回来那天就没再挪过。valet小跑着去取车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初春的曼哈顿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有的春天的,带着些许腥气的水汽的味道。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姜慧敏忽然转过身,帮祝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如果真的是用我的卵子,那这个孩子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的孩子。让你生的话,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感觉像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直白但又足够准确的词, “反正就是很奇怪,我不想这样。”

      祝岑没有追问那个“很奇怪”具体指的是什么,她们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是一致的,不需要多说什么。她乖乖地让姜慧敏整理她的衣领,像一只被主人摆弄的,很配合的猫。

      “你就当她没说这句话好了。”祝岑说,“你不想做的话,没有人会逼你。”

      姜慧敏点了点头,手指从她领口上收回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这次身体出问题的事,告诉你爸爸妈妈了吗?”

      “该死。”祝岑的表情变了一下。

      经姜慧敏这么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从被姚哲敏接进医院,到出院,到抽血,她都没和祝天宙和徐菲通过气。他们到现在还没打电话来慰问,大概率是祝嵩也没跟他们说。辅助生殖这件事他们是知情且同意的,但祝岑很清楚,如果被她爸知道她身体出了这么大的反应,那个做了一辈子外科医生的男人一定会用最温和也最不容拒绝的语气,让她停下这一切。

      “你也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我爸知道,他一定会让我停止。”祝岑说,“他是医生,你懂的。”

      “Hill,如果下一次又出现类似的情况,你一定得告诉他们。”姜慧敏的手从她领口上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是最关心你身体的那批人之一。”

      祝岑点了点头,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抽完血回Dumbo接上仙贝就回New Brunswick,姜慧敏帮祝岑请了一周的假,打算让她在New Brunswick的家里躺着休养,她自己则属于临时紧急回国,还需要远程处理东亚的事务,得尽快回归岗位。

      但是。

      祝岑打开密码锁的时候,仙贝没有像往常一样像个小炮弹似的飞奔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那个该出现在光晕里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没有出现。祝岑有点纳闷,一边换鞋一边轻声呼唤着仙贝的名字往里走。

      “仙贝?宝贝?我们要回家了。你在哪里呀?”

      起居室里没有他,平常他最喜欢趴着的那张小床是空的,毯子被拱到了一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祝岑环顾了一圈没找到他,正要去卧室里看看,忽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是仙贝的声音,祝岑和这只小狗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发出过这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撒娇,不是求饶,是一种更接近“我很难受”的,压得很低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快步走进厨房,然后看见了倒在地板上的仙贝。

      他侧躺着,舌头从嘴角微微吐出来一点,呼吸急促而浅。黑豆一样的眼睛半睁着,看到祝岑的那一刻,委屈地又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说:妈妈你终于来了,我好难受。

      “怎么了仙贝?你别吓妈妈呀。”祝岑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她下意识地跪坐在地板上,伸手去摸仙贝圆滚滚的身体,指尖触到的是比平时更高的体温。她的余光扫到了垃圾桶,盖子被顶开了一条缝,旁边散落着几片被啃咬过的洋葱皮,垃圾桶里有一小点没被完全吃掉的洋葱碎。

      祝岑的大脑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仙贝从小到大就没有翻垃圾桶的习惯,所以她们出门时从来没想过要把垃圾桶藏起来。谁都没想到,今天仙贝会突发奇想去翻那个桶,而桶里好巧不巧地出现了洋葱,对小狗来说足以引起溶血性贫血的、致命的洋葱。

      她慌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一把抱起仙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给楼下的姜慧敏。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慧敏,仙贝误食了洋葱。你现在赶紧搜一下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我马上带他下来。”

      姜慧敏听到是仙贝出了事,语气里也带上了紧张,但她比祝岑稳得住,声音虽然紧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你别慌,仙贝一定会没事的。我马上搜。”

      祝岑抱着仙贝冲出家门,今天的电梯不知道怎么了,每一层都停,每一层都没人。她在电梯口等了大概十秒钟就觉得等不了了,转身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抱着仙贝一路狂奔下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被她甩在身后,像一条追不上的光带。

      姜慧敏开得很快,最近的那家宠物医院在John Street,离公寓不算远。车还没停稳,祝岑就已经推开车门抱着仙贝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毫无形象地抓住第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声音大得整个候诊大厅的人都在看她。

      “He ate the onion.”

      那个被抓住的医生被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从她怀里接过仙贝,快步走进了里面的诊室。祝岑看着仙贝被交到了专业人士手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点,但那种腿软的感觉又上来了,像踩在一团太软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宠物医院的助理拍了拍她的背,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她:没关系,我们的医生很专业,狗狗只是误食了一小点洋葱,问题应该不大,挂点水促进代谢就好了。

      祝岑点头道谢,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很紧。姜慧敏停完车走进来的时候,祝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助理又把情况给姜慧敏解释了一遍,姜慧敏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她走过去,让祝岑靠在自己肩上,告诉她不会有事。祝岑安静地靠在姜慧敏的肩上,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仙贝被抱进去的那间诊室的方向。走廊里的时间像是被人调慢了,每一秒都拖得很长,长到她能清晰地数出自己心跳的间隙。

      直到她惯常定的午睡闹钟响了,她才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按掉了那个机械的铃声。

      “十二点半了。”她摸了摸姜慧敏搭在她腰侧的手,“你一点半之前得回去吧?要不你先走?”

      “没事,我可以晚一点上班。”姜慧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其实这是勉强的事。祝岑知道姜慧敏在公司的资历比她深,在行政部门也是中上层的人物。但最近她临时提前结束出差,公司那边已经有些微词了。如果再继续这样,祝岑从来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有的时候,事情确实得往坏的那一面想一想。

      “仙贝会没事的,只是大概率今天要留在这里输液,也许明天也要。”祝岑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今天晚一点回去大概没问题,但总不能明天也请假吧?”

      姜慧敏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那我就陪仙贝输一会儿液吧,他刚才一定吓坏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祝岑的肩头轻轻按了按,“你应该也吓坏了,我再陪你们一会儿就走,周末等他好一点了,我来接你们。”

      祝岑轻声“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诊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仙贝的情况属于轻度到中度,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输液加速代谢。他已经安排护士把仙贝送到输液室了,家长可以去陪着。祝岑“噌”地一下站起来,对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躬几乎是标准的九十度,像一根被折弯的尺子,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震了一下。医生慌忙把她扶起来,说没事的没事的,不用这样。

      祝岑跟着工作人员冲进输液室的时候,仙贝正孤零零地躺在小床上。他的小腿上缠着绷带,胶布把留置针固定得严严实实,输液管从床边垂下去,连着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看见祝岑,又委屈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得祝岑心都要碎了,眼泪当即就要掉出来。她拼命忍住了,因为仙贝已经够害怕了,她不能再让他看到妈妈也在害怕。

      “仙贝,你真的快要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嘴角还是努力往上弯了一下,“不过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不委屈不委屈。但是以后不可以再去翻垃圾桶了,知道没有?”

      她不敢抱仙贝,怕碰到他输着液的小腿,只敢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背上的毛,手指从头顶划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仙贝大概是听懂了,乖乖地又呜咽了两声,把脑袋往她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祝岑是真的被吓坏了,从她养仙贝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害怕。害怕他生病,害怕他走丢,害怕他哪一天突然离开她。刚才仙贝倒在厨房地板上的那一幕,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点,她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有腿软到站不起来。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爱是猛烈的,哪怕那个孩子只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姜慧敏进来得比祝岑慢一些,她推开门的时候,祝岑正低着头给仙贝顺毛,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仙贝蔫蔫地趴在小床上,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姜慧敏先是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祝岑,让她擦擦眼睛,然后蹲下身,和仙贝平视,把手放在了他圆乎乎的脑袋上。

      “仙贝,你要乖乖的呀,不要让你妈妈紧张,我们都爱你,快点好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震碎什么。

      仙贝哼唧了两声,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委屈了,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的认错态度。姜慧敏陪着祝岑和仙贝待了一会儿,期间有几个电话打进来。她最开始按掉了,但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响。祝岑知道那是公司打来的。

      “回New Brunswick吧。”祝岑的声音很平,“他现在没事了,我陪着,有什么情况我会再联系你。”

      姜慧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输液输得已经睡着了的仙贝,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座很慢很慢在呼吸的小山丘。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走了,有事电话联系”,然后站起身,拿起包,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输液室里不止有仙贝一只狗,角落里还趴着一只金毛,两只泰迪挤在同一张小床上,互相枕着对方的肚子。最靠门的那个位置还有一只小猫咪,祝岑没有仔细看,但那个圆滚滚的体型和灰白色的毛让她恍惚了一瞬。是银渐层,和雪饼一样的品种。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那只猫也隔着笼子看了看她,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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