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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全 ...


  •   “嘿,凯文,你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还可以。就像平时一样。”

      就像平时一样。
      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走在废弃工厂已经生锈的铁梯上。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都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沸腾上升,然后又在另一个念头的催促下爆裂。思绪不断闪烁,我在飞快地遗忘。
      我抓不住自己的思想,就只能抓住身旁的旧栏杆,一步一步地前行。
      沿着横跨整个厂房上空的通道,我一直走到了那一池绿水的上方。
      旧厂房的屋顶塌了大半,陈年的雨水落在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的水泥池里,蓄出了一池看不出深浅的水潭。
      我抓着扶手的栏杆,蹲下去,顺着栏杆的缝隙向下看。池水中漂浮着垃圾、水藻、和我不想去探究是什么来源造成的褐色泡沫。
      “你看到了什么?”
      突然的声音响起,我被吓了一大跳。
      我本能地将手中的栏杆握得更紧,顺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
      我看见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神情悠闲地倚在和我手中的栏杆一样脆弱的另一处栏杆上。
      “你这样很危险,”我低着头说,“这些栏杆已经锈得很脆弱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握着它。”他站直了身体,问我。
      我像是经他提醒才意识到,原来我也正抓着这里的栏杆。我看向自己的手,看着已经沾在我皮肤上的红色铁锈,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这很脏。我不由得松开了手,嫌恶地张着手指,无处安放。
      但那男孩并没有嫌弃我手心中的铁锈,他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向离开这处的楼梯。
      我忍不住问他:“你是谁?”
      “罗尔。”他说。然后他又问我:“你又是谁?”
      “凯文。我叫林凯文。”
      “哦,好。”罗尔一边脚步轻快地踩着楼梯向下,一边说:“林,我知道一个比这儿更好玩的地方,你要一起去吗?”
      我不知道自己回复了他什么。只是紧接着,我们就一起到了湖边。
      我被他拉扯了一路,心里满是疑惑。我忍不住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很奇怪。因为我生活的那个小镇上,只剩下一所学校还在勉强运作。他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不该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罗尔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他说:“这有什么?我也不记得我有见过你。”然后他伸手一指我们面前的水上乐园,或者说水上乐园的遗址,“我猜你应该也没有见过这些。”
      我打量着已经断在泥土里的招牌,一边跟着他继续向前走,一边反驳他:“我来过这。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记得我见过一张老照片,大概是摄影的人想要把水上乐园高大的大门和招牌都收进去,把我们一家三口人拍得很小。照片里的我被我爸抱着,看起来还没他一半高。
      如果我回家仔细找一找,也许还能找得到这张照片。
      我想着照片的事,没留意罗尔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从某块废墟下面拖出来两块长木板。
      “嘿,林,过来搭把手。”
      他自己一个人拖着那两块木板只是有些不方便,算不上多吃力。如果在平时,我肯定不会去帮忙。但我此时还能感受到掌心粗粝的铁锈渣滓,便不介意将自己的手弄得更脏了。
      我们两个抬着长木板到湖边。那里有一个旧码头,码头边上扔着几艘已经十分破旧的塑料船。
      幸好塑料不会因为泡在水里就生锈烂穿。罗尔在几艘船上挨个踩了踩,挑了一艘下沉最浅的,拉着我上了船。
      这船原本的传动结构已经坏了,罗尔就用那两块长木板作桨,带我到了湖心。
      湖水轻轻摇晃着我们的船,风与鸟鸣声都像是隔绝在了湖水的另一头。
      罗尔将船桨收回船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向后躺倒,对我说:“好了,我现在要休息一下了。你自己一个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闭上了眼睛。那种在我独处时才会出现的寂静又一次包围了我,但那些争先恐后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已经不见了。
      罗尔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真的睡着了。
      我缓缓地靠向船边,探头去看湖水。湖水也是绿色的。只是湖面足够广阔,没有那些簇拥在上面的杂质。
      我的影子落在湖面上,只有模糊的轮廓。无意识地,我伸出了手,探向了自己的影子。然后在我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我像是被某种恐惧抓住了,飞快地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自己前倾的身体。
      眼泪开始从我脸上滑落。我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罗尔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仅仅合上了眼睛小憩。
      直到风开始变冷,太阳向远方下沉。罗尔坐了起来,说我们该回去了。
      “可我不想回去。”我说。
      “那你想要去哪?”
      “我不知道。”
      罗尔看着岸边,树冠上的落日越来越短,他轻声说:“我希望我从来没有被生下来。”
      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我们会没事的。今天或许不行,明天一定可以。”罗尔又重新看向我,笑着说。
      “可是今天怎么办?”我下意识地问他。
      罗尔点了点下巴,示意我去看正在下落的太阳,回答道:“今天很快就要变成‘昨天’了。人没法改变发生在昨天的事,对吧?林,你需要回家,休息一下,让今天变成过去。”
      “可我要是睡不着怎么办?我甩不开那些念头,它们在夜里就像魔鬼或野兽。我会被一点一点地吃下去,动不了,也逃不掉。”
      “那你就等待。等到太阳爬上来,那些会咬你的念头就会在第一缕阳光下灰飞烟灭。”紧接着,他笑着补充说:“就像吸血鬼。”
      我听了他的话,还是不能安心。忍不住问:“我真的能熬过今天晚上吗?”
      罗尔用最笃定的语气说:“你会没事的。我保证。”

      是的,我会没事的。我长大了,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再过上几年,我就要三十岁,然后是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直到某种癌症或其他疾病,或者一场意外事故,了结了我的生命。
      但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活到如今,仅仅是在等待一场遥远的终结?
      我是否有过一个更好的方案?
      一个我自己的选择?

      ·

      “林。”
      “什么?”
      “我昨晚看到一个电视节目,叫《超感挑战赛》。”
      “那是什么?”
      我家里的电视已经很久没有缴费了,放在那里也只是摆设。所以对罗尔说起来的东西,只能一头雾水。
      罗尔手舞足蹈地对我解释:“就是他们找来了一群人,那种能和作祟的恶灵沟通的神婆啊、巫师啊之类的人。他们被叫到一起解决同一个问题,看谁最厉害。”
      我将信将疑地问:“世界上真有恶灵吗?”
      罗尔耸了耸肩,“不知道,反正他们拍得还挺像真的。”
      我皱了皱眉,毕竟没有亲自看过这个节目,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大概是看我对这个话题实在没什么兴趣,罗尔忽然又问我:“我说,要是世界上真的存在恶灵,岂不是说‘来世’也是真的?如果有来世,你想作什么?”
      “我不想有来世。”我不想扫他的兴,但我也不想说谎。
      幸好罗尔的兴致没有被我打消掉,他很快乐地想象着:“如果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我想住在蜘蛛侠那样的世界里。你知道,就那种,住在纽约的公寓,有一对每天忙着工作赚钱不怎么能见到面的爸妈。我的学习成绩不用怎么样,但偶尔就会看见蜘蛛侠从所有人的头顶荡来荡去,这样等到第二天,我就可以和同学们讲,我昨天看见蜘蛛侠了。再接着,等我长大,也成为了赚钱忙忙碌碌的大人,衣柜里只能装满西装和皮鞋,如果不这样,我就不能成为和别人一样的大人了。但我还会看见蜘蛛侠,我会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和同事说,嘿,你知道吗,我昨天看见了蜘蛛侠。”
      我忍不住打断他:“但是罗尔,你不想自己去做蜘蛛侠吗?”
      “我不知道。”罗尔突然一顿,他话里的快乐消失了,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成为蜘蛛侠。”
      我看着爬上他眉心的困惑,对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衣柜里只有西装和皮鞋的大人。我是说,他们要是想跑起来,或者爬树的时候怎么办?”
      罗尔狡黠地一笑:“那我们就还是做我们自己。”

      我在做我自己,我足够长大到要穿西装和皮鞋,我穿着它们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穿着它们参加我的工作面试。但我想不起来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还没有见过蜘蛛侠在我头顶荡来荡去。

      ·

      金宝家的杂货店是我们镇上唯一的商店,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小镇的年轻人。
      我和罗尔没什么钱来买东西,但我们会时常来这里闲逛,只是为了看看店里又有了什么新物件。
      有一天,我和罗尔又一次来到杂货店的时候,罗尔发现靠窗的货架上多了一沓包装在塑料纸里的贺卡。
      罗尔指着价签大声问:“15块?金宝,这是贺卡还是支票?怎么这么贵?”
      金宝半躺在柜台后面打游戏,懒洋洋地回道:“这是外面来的新玩意儿,听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如果你打开它,那里面就会有个小芯片给你唱生日快乐歌。”
      “好家伙!”罗尔惊讶地看着这些贺卡,“嘿,金宝,我能不能拆开一个试试看?”
      金宝突然弹了起来,连手头的游戏都顾不上了,大喊:“不行!你会把里面的电池用光的!”
      “好吧好吧。”罗尔举手投降。
      他那时像是被什么东西伤害了感情,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只是空着手进出杂货店。他把手里的卡片放回原位,转身去另一边的柜子上挑了两个苹果,去找金宝结了账。
      然后我们走出杂货店,他把其中一个苹果给了我。
      我们走在大街上,随便用衣服擦了擦苹果,吃了起来。
      “你知道么,”罗尔咀嚼着苹果,话音有些含糊地说,“最开始的苹果,我是说,当它还不叫作苹果的时候,它就只是某棵树上的一个果实。它唯一的用处就是保护它内部的种子。那时候的苹果是绿的,又算又涩,没准还苦,总之就是尝起来很奇怪,这样就能保护种子不被野兽或者鸟什么的吃掉。”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我说,“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人类,我们的祖先们出现了。他们发现了这种果实,他们保留了其中更甜美的那些种子,把它种到土里,然后继续做这样的选择。一代又一代过去,苹果就成了我们现在吃到的样子。”
      我不知道罗尔想告诉我什么,有些困惑地抱怨:“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不不不,”罗尔解释,“我想说的是,既然苹果能被人类塑造成他们想要的口味。那人是不是也在被其他的人类塑造出他们的样子。”
      我被震惊到了。
      对啊,人们把植物和动物改造成食物和宠物。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对其他的人,其他的人群,把他们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们把罗尔变成了什么?把我变成了什么?又是谁对我们做了这些事?
      我看着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想到自己其实也和它一样。或许神话中亚当和夏娃吃掉的也不是苹果,他们只是被塑造了。

      我不相信有神主宰着我们的这套言论,罗尔也是。
      但在苹果之后,有一天,我们两个走向湖边,罗尔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在地上,注视着地面。
      我跟着他一起蹲下去,问他在看什么。
      罗尔指着一群正在移动着昆虫尸体的蚂蚁,说:“我在给这些蚂蚁遮光。”
      我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阳光炽烈地烤着我的后颈,于是调侃他说:“喔,那你真是一个仁慈的神,一个蚂蚁之神。”
      罗尔却突然又站起来,后撤了一步,离开了那群蚂蚁。他说:“不,我只是一片云。一片突然地来,替它们挡片刻的阳光,又突然地离开,把它们留在原地的云。”
      我看着罗尔的脸,在那天牢牢记住了一件事:
      云是神明俯瞰的目光。

      ·

      我妈过来看我了,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问我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但她的来访使我想起来了一段很久以前的回忆,在我们每个月只能通一次电话的时候。

      “嘿,凯文,经理昨天给我升职了。”她年轻的声音在经过长途的电话线传递过后有些失真。
      “等到下个月,下个月我就能租得起一个小房间了。可能地方不是很大,但那附近有很好的学校。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有一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图书馆的那个学校。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他们听说你的成绩,很欢迎你的入学。你不用为了学费担心,因为你是成绩很优异的小孩,他们会有很多的减免政策,我也会赚更多的钱。”
      我听着她话里的紧张和期待,咕哝了一声:“那罗尔怎么办……”
      “谁?”
      “没有谁。”我激灵一下,连忙说:“妈妈你不要太辛苦。”
      “没关系的,我没有觉得辛苦。为了我们的未来,一切都是值得的。凯文,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长高一点,长壮一点,好吗?”
      “我会的,妈妈。”

      我会长大的,妈妈。

      “凯文,他们说……”
      我看着她已经开始爬上皱纹的面孔,突然问:“妈,我算是长大成人,可以给你、给我们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活了吗?”
      “是的,你已经长大了。”她露出感动和欣慰的微笑,“凯文,我非常为你骄傲。”
      “妈,那罗尔……”
      “哦天呐!”笑容突然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痛苦地捂住了脸,“天呐,凯文。”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我一定问过这问题许多遍。

      妈,罗尔去了哪儿?

      她从我面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就像我离开罗尔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

      ·

      在我们的小镇,生活就像是一卷旧录像带。无论从哪里开始播放,播放多少次,呈现给人的永远是千篇一律的陈旧故事。
      直到妈妈履行了她的承诺,她在一个周末回来了,并且准备在这次离开的时候带上我。
      罗尔最后一次来找我。他带给我两支生日蜡烛,其中一支因为在他的口袋里挤压过,已经有点扭曲了。
      他点燃了那两支没有我拇指长的纤细蜡烛,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他没有买杂货店里的音乐贺卡,取而代之地,送给了我他自己的声音。
      四句重复的歌词结束,蜡烛也快要燃到了尽头。
      我哭着去追他的背影,却没有追上。我对他说“不要走”,但明明是我要离开他。

      我想起来了,那个废弃工厂里的绿水。
      我本来要从那里跳下去。但是罗尔出现了。
      他是那天四处寻找我的踪迹的人中,第一个找到我的。
      他在那里救了我。然后在很多年之后,他们告诉我,人们也是在那里发现的他。
      在他决定结束一切之前,他给我留下了一张会唱生日快乐歌的贺卡。那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太阳会升起吗?”

      太阳会升起吗?
      我们躲到哪里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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