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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孤途(二) 风沙掩迹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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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棋在风的呜咽中步入终局。单玄月的白子溃不成军,最后几步落得仓皇狼狈,像极了沙场上丢盔弃甲的逃兵。
萧祁封唇角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复又归于平寂。“棋风特别,”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师从何人?”
明知他这些年的情况,还故意问出这话揶揄取笑他,好恶劣的性子。还有上回,萧祁封病重时,他说的明明是“琴舞书画”偶有涉猎,怎么到萧祁封嘴里就变成“琴棋书画”了,真是不怕主子恶,就怕主子又恶又聋。
单玄月眼角微动,垂眸敛去神色:“偶读棋册,自攻自守。”
“哦?”萧祁封抬眸,“还识字?”
“我娘教的。”
琴舞书画棋,古堰机国占前两样者众,通棋道者稀。若论棋,单玄月头一个想起的便是母后。
幼时他总爱溜进母后书房。里头一张紫檀大案比他的床榻还宽,左设双陆,右布围棋,中间一片微缩山河沙盘。那时国中盛行双陆,图个热闹趣味;围棋太静,耗时又长,弈者寥寥。
有一回,书房门缝又被悄悄推开。小玄月抱着装满黄金烤饼的食盒溜进去,爬上棋案,把食盒往白玉棋罐边一搁。他躺着翻小人书,时不时摸块饼仔塞进嘴里。
正看得入神,喉间忽然滑进一颗冰凉圆润之物。他脸色一变,视线落在敞开的棋罐上——竟误吞了一枚白玉棋子。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引来了女侍。那是他毕生难忘的一日,被一群高大的女侍围着,面前摆着大壶清水与小篮鲜果,嘴角汁水不住滴落,直到一枚裹满污秽的白玉棋子被他排出,末了,还得在众人注视下,耷拉着脑袋去王后跟前请罪领罚。
“吁——”
骆驼车外,忽然响起一阵重重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方向似乎在朝他们靠近。
“殿下,我去看看。”单玄月掀帘起身,刚探出一半身子,一道亮寒光晃过眼睫,再往前去,雪颈传来细微刺痛,一柄弯刀已抵了上来。
“你们想做什么?”单玄月轻轻放下帘子,身子刚好挡住他们往里看的视线。
“女人,这可是往边防军营的车?”为首,一个虎头虎脑的大汉粗着嗓子问道,“后面大车里装的什么?”
显然,口音异于中原,若回答是,那脖子上这把弯刀说不定可以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若说不是,对面也未必相信。
“诶,你看上去有些眼熟,”单玄月没急着回答,反而是打量着他身旁一个稍显瘦弱的士兵,反问道,“你是那日卖我地形图的老板吗?我和我丈夫都在这转了三日,还没走出这儿,我们正想找你问问呢,卖我们的不会是假图吧?该赔钱才是。”
“你,你胡说什么?”那名被冤枉的士兵连忙扭头和那个健硕的人解释,“大王子,小的没有。”
峒古大王子蓝必图一把搡开士兵骑着的马头,探身攥住单玄月的领子,凑近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命令道:“叫你男人出来。”
“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刚从覃恒城逃出来的,他沾染了疫病,不方便见人。”单玄月内心直打鼓,却依旧微微侧身。
一柄刀轻轻拨开帘子,光亮比视线抢先一步进去,一个裹着厚毛大氅的人蜷缩在车的一角,浑身打着抖:“嘶……冷,好冷,清儿,我好冷啊。”
果然,淮王殿下不负众望,甚至还有些演上劲了,嘴唇颤抖得跟真的似的,浑身哆嗦着不停喊“清儿”。
瞧见这场景,谁还敢靠近啊。蓝必图火速收刀,一只手在衣裤上嫌弃地拍了拍——正是抓了单玄月的那只手。
紧接着,蓝必图又挥手屏退其余随侍,同他们的车拉开距离,只不过内心仍存疑虑,疑问道:“那你为何没事?”
丝巾下,单玄月立马低垂眉眼,熟练地露出一个委屈的眼神,谎话张口就来:“不瞒你说,我们是契婚夫妻,本就两不相悦。此番北上探亲,他在半途染了病,谁知是从哪条花柳巷得来的,我躲他还来不及,平日里处处小心。”
“不对。”
这时,刚才那个被单玄月冤枉的人叫喊起来:“大王子,她肯定是骗人的。您看,后面那车那么大,一定是困兽车!”
单玄月心下一沉,好死不死,真被他猜中了。
“嗯?”闻言,蓝必图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这么大的车若是困兽车,那里面装的必然是一头狮骑无疑,甚至有可能是两头。俗语有云:一狮可攻一城,八狮可灭一国。
“打开。”
“是。”那名随侍兴奋领命。
“不要,请你们不要这样。”单玄月跌跌撞撞想要跑试图阻拦,靠近时,却被那名随侍一把掀开,推倒在地。
单玄月急切担忧的模样使蓝必图心中增添几分冲动和确信,他轻拉马头准备亲自动手。
盖布被一把掀开。
困兽车无疑,可,里面的却不是为人所熟知畏惧的狮骑,而是几块霖白玩的真皮抓垫,至于霖白,早在沙浴后独自溜走,此刻不知在何处捕猎。
借着丝巾的遮掩,单玄月轻咬下唇,嘴角死死憋住笑,颤着嗓子上前哀求道:“这是我们的爱马,它一进城就患病而死,我们养了它五年,不想就这么抛下它,所以才定做了这个笼子来安置它的皮革,拜托你们,不要伤害它。”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无聊的原因使蓝必图彻底没了耐心,他做了个夸张的、狰狞的表情,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妇人之仁,信不信本王子杀了你。”
“啊——”一行沙印笔直地出现在漠漠黄沙之上,单玄月被蓝必图扔出五尺远,一不留神,黄风还抢走了单玄月蒙面的纱巾,露出一张黛眉星眸的脸来。
这一下,对面的人群里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这模样……放了可惜?”
“小的瞧着,她不像中原人,倒是有几分像……”
蓝必图皱眉:“支支吾吾做什么,说。”
“像十年前,王下令围剿的那批……。”
此话一出,蓝必图捏紧身侧刀柄,昂起下巴,垂眼打量起面前这张绝色的脸来,正欲开口命人带走时,一声狮吼从风中传来。
“吼——”死蛮子,大胆,居然敢趁本兽不在靠近殿下。
“大王子,有,有狮骑,”
“哼,算你们运气好。”一声狮吼点亮了蓝必图的眼,他眼中精光乍现,大手一扬,马绳一紧,调转马头就循声而去,“追!掘沙三尺也要活捉。”
“殿下。”单玄月怀着劫后余生的心情爬起来,拾回丝巾后仔细拍去上面的沙土,重新缠好上了车,“霖白那边,可要奴跟去?”
此刻,车内,那件厚毛大氅正好端端地叠放在一旁,萧祁封也早已换回了之前那副悠然模样,脸色更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那群峒古野兽走了?”
“嗯。”单玄月拱手道,“方才情紧,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要是就这几个人霖白还搞不定,那就没有回来的必要了。”萧祁封慢条斯理地分拣着刚才混乱中随意收敛的棋子,说道:“日后,无外人时,不必自称奴,不习惯,就算了,我听着也怪别扭的。”
单玄月一怔。她偶尔疏忽时会忘了改口,未想他竟注意到了。
“奴知错。”
隔着车帘,萧祁封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这人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浑身透着刻意疏离的恭敬,反显得他苛待下人似的。
“殿下误会了,奴只是在担心那几个峒古使臣,”单玄月安抚好骆驼,整装重新出发,“奴虽愚钝,但有句话还是知晓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愚钝?”萧祁封笑意微寒,“一眼识破对方身份,杜姑娘可真不简单。短短数月,便能与我亲信交好至斯,连这些都套去了?”
“请殿下勿怪敕邺,他也是为了您才同奴讲这些的。”
“为了我?”
“他担心离开您以后,奴心生怨怼,服侍不周。”单玄月掏掏衣袖,镇定自若地给自己脖子上那点比蚂蚁咬的稍大点的口子敷药,解释道,“奴私自出逃,又无意搅了殿下计划,殿下未取性命,只小施惩戒……奴岂敢有怨。”
话音入耳,萧祁封语气骤沉:“那便记着,从此刻起,再让我听见一个‘奴’字,我便先一剑了结你。我身边,不留不听命之人。”
“……是。”
寂静在车厢内蔓延。片刻,萧祁封忽然低喝:“说话!”
他声音里压着躁意:“怎么,又要像见鬼似的躲着我了?”
待他气息稍平,单玄月才垂眼收好药膏,轻声开口:“那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孩子,顽劣异常。父母严加管束,他却仍似个混世魔王。后来家中为他寻了个伴读,将族业重任托付二人。可孩童哪懂长辈深意?只当父母无暇管教,才将他们塞给夫子。别人听讲,他捉虫戏弄夫子;别人温书,他拉伴读玩双陆;别人应试,他在卷上画小人书。因太过调皮,旁的孩子都不喜他,唯有那伴读肯陪他玩。”
萧祁封问:“后来呢,他懂事继业了吗?”
“没有。后来……全族因他而覆。未等他懂事,双亲便都不在了。”
“他还活着?”
静默片刻,单玄月答道:“死了。”
“怎么死的?”
“苟活时招惹祸端,被人砍死了。”
“你讲故事的本事真差。”
没想到萧祁封会是这个反应,单玄月脸上扯出一个笑来:“那殿下觉得,这个小孩该得什么样的下场?”
“这般出身的小孩,往往心气高,”萧祁封恢复清朗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怎会轻易就死?”
“命薄如纸,纵有恨,也再无枝可依。能活下去……已是不易。”
萧祁封默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宫内新帝即位,太后摄政;宫外战事频仍,民生凋敝。他仅握着一支暗中栽培的暗卫,一头母妃留下的狮骑——远远不够。
此次边境祭灵,多半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
他倒要看看,这回,太后又备了怎样一份“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