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风沙(四) 雪夜解围绝 ...
-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萧祁封一袭玄色衣袍稳步走来,与单玄月那日被守卫拦下时的装束,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祁封摘下斗篷的帽子,顺手解开胸前系带,抖了抖上面的细雪,平静的眼神落在两人之间。
见到来人后,关亭曈先是一脸惊喜,下意识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衣袍。
可下一瞬,心就立马揪紧,一拍脑袋,“哎哟”一声,问道:“殿下,您怎么来了,没人跟踪您吧?”
“我不该来,”萧祁封不加掩饰的眼神,直直盯着那个立在桌案对面的人,“但,霖白还在等我去接他。”
“卫瓒,没点眼力见,还不赶紧把他拖下去。”关亭曈眼神示意,“不要影响我同殿下议事。”
“这件事,你不用管。”萧祁封摆手制止道,“下去吧。”
“殿下……”
“行了,此事,我自有定夺。”说完,萧祁封迈步,朝前走去。
在见到萧祁封冒雪前来的诧异中,单玄月内心的不安在这一刻终于被放大。
霖白被俘,萧祁封是赶来杀他的吗?
此刻,书房内只余他们两人。出乎意料的,萧祁封没有像以往那样冷着脸,也没有想出什么损招惩治他,更没有以绝对碾压的力量抓他回去。
甚至,自进来起,萧祁封连茶杯都没碰过一下。
面前的人,似乎一直在忍耐,嘴角死死钉着一丝儒雅的笑,尽力控制着语气的平缓。
忽然,脸颊处温热传来,单玄月忍不住轻“嘶”一声,萧祁封手指居然出乎他意料的柔软。
萧祁封视线落在他脸颊青紫处,手指轻轻地打圈:“看来,关大人已经替本王关照过你了。”
他的表情,平静到使单玄月直觉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单玄月没躲开他的手,只是眼神一直盯着他,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萧祁封,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你说过了。”
他说过吗?单玄月拼命在脑中回忆,可无论如何抽丝剥茧,却依旧没能想起他何时对人说过这句话。
“你放心,我暂时还不会杀了你。”萧祁封收回手,拿起他刚才握过的那根毛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词——“迷药”、“狮用”。
“本来,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本王更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的人。”
毛笔戳在那两个词上,墨迹模糊了字迹,萧祁封继续道:“直到,我遇见了你。”
懊悔像一个又一个的浪,涌进单玄月心里:“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救霖白回来。”
他一直认为,老天像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遇见了这位暗藏剑锋的中原二皇子。
尽管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单玄月心里总觉得,他们之间只能用一个词来概括,“生拉硬拽”。命运的手将他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生拉硬拽到了一起。
思虑再三,经过层层思考,单玄月半真半假地提出了剩下的唯一一个“偷狮”计划。
通狮语的事,他没打算全部告诉他,撒了个小谎,只说,自己曾经认识过一个训狮的老兵,有幸得过指点。
拒绝的话没有飘进单玄月耳朵里,但是,“约法三章”四个字,却悄无声息地烙进了他心坎。
“第一,霖白和你,全须全腿,我都要见到;”
“第二,如果不慎被抓,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第三,不准假戏真做。”
“无论出于哪个角度,你的命,都只能我来决定。”
门外,两头“石狮子”立在两边,左边那头,脸黑得像块炭,耳朵凑近门扉,右边那头,缩在一边像只鹌鹑,眼神悄悄瞥向旁边人。
“卫瓒,我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关亭曈起身,脸上全是饱经风霜的痕迹,眨着浑浊的眼,望向远处。
“大人,别多想,”卫瓒抱剑,斜靠在柱子上,“殿下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他早已长大,都比你我还高了。”
关亭曈叹了口气:“我们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幕僚,你说的对,殿下已经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哗……”
一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前脚刚跨出门,后脚,萧祁封就下了第一道命令:“带他下去,换回女服,密送他出去。”
“啊?”关亭曈不明所以的目光落在他后面的人身上,来回打量,上下扫视,扭头又开始担忧起他们殿下来。
殿下……何时患的眼疾?
“嘘。”单玄月无声提起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笑容,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轻松。
擦肩而过时,单玄月凑近他,低声说了句:“千万不要质疑你们殿下的决定,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府门前,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巷口。
关亭曈才转过身,摸不着头脑地上下打量他,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指了指他的胸道:“关某……能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在萧祁封的吩咐下,单玄月换上了新的女服,还是峒古样式的。
外面裹着浅色的避日长服,风一吹过,若隐若现可窥见里面风光,一身紫透纱长裙,称得他腿长腰细。
他低头,微微侧身,脸上依旧带着浅笑:“不能。”
关亭曈脱口而出:“我想问……啊?”
趁他回神不及,单玄月转身就上了后面的马车,一根手指掀开车帘:“关大人再见。还有,那封信不用帮我送了。”
“噗。”卫瓒在一旁捂嘴偷笑。
反应过来的关亭曈,指着他远去的马车破口大骂。
“你你你,太过分了,亏老子之前还答应帮你送信。”
马车都走远了,关亭曈仍旧不死心地追上前几步,问道:“喂,你究竟是谁啊?”
“一个受过你恩惠的人。”掀开车帘,单玄月挥挥手,“有缘,还会再见的。”
路上留下清晰的几行雪印,瑞雪迎春,本该是个好兆头。
可远在覃恒的“活菩萨”——敕邺,却一病不起。
他暂时居住的长风客栈外,大排长龙。
“敕大夫,敕大夫,你之前开的药,我吃完好了半月,最近,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大夫,我的脚趾好像没知觉了。”
人群中也有人骂骂咧咧。
“你个庸医,赔钱!”
“敕大夫,不会真是卖药的骗子吧?”
“唉,谁知道呢?听说啊,他是外乡人,不会是专门来这儿发‘难财’的吧?”
长风客栈里,缠绵病榻之人换成了敕邺,以及整个客栈的掌柜和小厮,他们平时接触的病人最多,所以,病得也最重。
敕邺靠在躺椅上,想起许久没有给殿下写信报平安,顺便给殿下提供了一条绕开覃恒的路线。
前厅,杨账房颤抖着手,研磨药草:“敕大夫,我们是不是快死了?”
杨账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病情好转的时候,他能兴奋得一蹦三尺高,饭都能多吃三碗;而病情恶化的时候,他担忧得连水都喝不下一口。
他漫不经心回道:“你说,要是死了,我们几个能埋一起吗?”
杨账房仰天长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是啊,都什么时候,你再不抓紧磨药,我怕是真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等萧祁封收到信的时候,五皇子带队回朝复命,正巧绕开覃恒,而他,则直冲覃恒而去。
城门无人看守,萧祁封捏紧拳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往长风客栈。
客栈外的乱象,萧祁封都不用猜,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杨账房,你还有力气切药吗?”敕邺费力地拉住他。
杨账房费力地睁开眼皮:“敕大夫,这是我的算盘,也是我全部的身家,你要是活下来了,把……这上面的珠子,敲开,里面有宝贝,你拿走吧,就当医药费了。”
掌柜躺在椅子里:“好你个杨不毛,算盘也是店里的,损坏……要扣钱。”
这些天,敕邺什么药草都试过了,唯独没了赤炎草。
朝廷派来的官员,第一时间管控了那片地方,理由是“江山,是天子的江山,药草珍稀,第一时间当奉往太医院,进奉皇上。”
敕邺没要他的算盘,叹口气玩笑道:“那我也说一个,其实,我是名门之后,死了很可惜的。”
“名门之后,窝囊成这样,还是别自报家门了,本王丢不起这个人。”忽然,一个声音插嘴道。
“殿下?”敕邺赶忙想爬起身,却因腿无知觉而摔倒在地。
“这个,怎么处理?”
是赤炎草,而且还是一大袋子。
“多谢殿下。”敕邺亮了亮眼道,回头道,“掌柜、杨账房醒醒,我们有救了。”
那两人闭眼却已经昏睡过去。
几人行动不便,萧祁封脸上裹着三层布巾,亲自帮他们熬药,敕邺在一旁指点。
“殿下,你怎么还是来了。”敕邺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你在我身边待了十年,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萧祁封懒得瞧他,“那条路线虽便捷,你别忘了,你说过要誓死追随我,可你信中,却字字句句皆是道别之意。”
敕邺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属下,命真好。”
“别说了。一无所有时,是你们,陪在我这样一个废物王爷身侧,现在,我不可能丢下你们。”
坐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其他人进来,敕邺疑问道:“殿下,霖白和杜姑娘他们呢?”
“霖白,不慎被抓,她,按原计划潜入峒古,不过,这次只是去救霖白。”萧祁封停下了摇晃的蒲扇。
“霖白被抓咳咳……”敕邺皱眉,一脸担忧和不可置信。
“敕邺,你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迷药能够对狮子起效用吗?”萧祁封忽然记起此事来。
“迷药?”敕邺遗憾晃了晃脑袋,他在脑中搜刮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殿下恕罪,属下勤勉不足,暂时还不清楚,这世上针对狮子的迷药是什么。”
萧祁封沉默不语,得出最终结论:他的身份不简单,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