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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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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也回去收拾日常用品了,家里只留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站在客厅中央,黄昏的光线斜斜地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意识到从今以后会有一个Omega与自己同吃同住,这种感觉很奇妙——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孤独正被某种东西缓慢瓦解,一丝难以抑制的雀跃从心底蹦出来。
但那点雀跃很快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
她想起自己曾敲诈过那个Omega的母亲。虽然是一笔双方都点头的交易,但价值明显不对等:她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买断了对方最后的希望。
沈知微的脑子很乱。她走回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床相对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抱着它们陷入新的沉思。
家里只有一个卧室,一张狭窄的单人床,连枕头都只有一个。
这样的场景使她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和懊悔。
不是后悔提出收留的请求,而是意识到自己提出请求后,根本无法保障对方的生活质量。怎么能让别人跟着自己过这种烂透的生活?
她陷入这种泥潭里一时无法自拔,直到大门又被敲响。
沈知微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开,起身去开门。
门外,贺今也站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贫瘠土壤里却依然挺立的绿竹。很扎眼,很格格不入。
沈知微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手上空无一物,身后也没有行李箱。
“你的东西呢?”
贺今也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虎牙的尖轻轻压着下唇。她把背后的书包甩到身前,“就在这里啊。”
那是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边角缝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背带磨损得起了毛边,看起来灰扑扑的,却意外地整洁。
沈知微别过眼,侧身让人进来,“你想睡沙发还是打地铺?”
话说出口,她开始思考这话会不会有些刻薄。但在这片贫民区,善良是有限的奢侈品。她愿意分出一半屋顶,却不意味着要让出全部生存空间。
贺今也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下意识看向那张沙发,中间的布料已经撕裂,黄色的海绵裸露出来,被压成扁平的一层,早已失去弹性。
她捏紧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家里只有一个卧室吗?”
沈知微点头。
“那如果睡地上,可以和你睡一个房间吗?”贺今也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沈知微几乎没思考,语气里也带上一些肃然:“不可以。你不该随便和一个alpha共处一室,这很危险。”
“噢……”
贺今也撇了撇嘴,眉眼微微下垂,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种情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被拒绝后的失落。
沈知微心中一动。这Omega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天真。她突然生出一种近似保护幼雏的责任感,同时隐隐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天真不是可爱,而是会给Omega自己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那我睡地上吧,至少宽敞一点。”
沈知微转身去储物间翻找,最终只能拖出一床薄薄的垫褥铺在客厅地板上。怕对方睡得不舒服,她又往上加了一床冬天的厚被子。枕头实在没有多余的,她只好从自己衣柜里挑出两件还算柔软的旧衣服,叠成临时枕头的形状。
“暂时只能这样了。”
她抬头看向贺今也,对方依旧维持着那种笑盈盈的表情。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
贺今也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起,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沉静的琉璃。
沈知微被这夸得反而不好意思,“家里有热水,你可以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先做饭。”
贺今也点头,从书包里翻出几件折叠整齐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那空间小得可怜,转身都困难。热水从头顶的花洒喷出,蒸腾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贺今也的目光扫过窗台上摆放的洗漱用品。
细长的水流从额头滑落,洗净眼皮上残留的灰尘。贺今也不顾眼睛的涩意,固执地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雾打量着左手边配套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廉价牌子,标签早已磨损,甚至还没使用,就能嗅到人工香精气味的混在湿热的空气里。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淹没在水声中。
洗完澡出来时,沈知微的午饭已经做好了。今天她破天荒地没有用速食营养糊凑合,而是炒了两个简单的菜。
贺今也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被她随意拨到耳后,露出整张光洁的脸。未干的水珠凝在眼尾,与那双蓝色的眼瞳相互映衬,让她看起来像刚从深海浮出的美人鱼。
蓝色的眼睛。
沈知微的视线凝固在那个罕见的特征上。她猜测贺今也是否有异国血统,但仔细打量五官,却又没有过分深邃的轮廓。
毫无意外,那是一张典型的东亚面孔,皮肤瓷白细腻,眉骨处拢着一层浅浅的光影,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冽气息,偏偏嵌着一双如极地冰川般的眼睛,像是精心烧制的瓷器上,一笔突兀却惊艳的钴蓝釉彩。
“怎么啦,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贺今也在桌边坐下,上半身前倾,
沈知微闻到对方身上沐浴后,有着熟悉的香气,她一时好奇对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是植木味还是甜腻的果香,抑或是其它的,她并不清楚的。毕竟,她连带着对Omega的信息素感知都很弱,简直像个可怜的beta。
沈知微回过神来,“只是好奇你眼睛的颜色。”
“啊——”贺今也轻轻地应了一声,随后指向自己的眼睛,“你说这个啊。三岁前还是正常的黑色,后来就慢慢变蓝了。医生说可能会越来越浅。”
“越来越浅?会浅到什么程度?”沈知微第一次听说这种情况,好奇心被勾起。
“不清楚。没有可参考的病例,也许会褪到失去视力。”贺今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病例?”
贺今也笑了笑,“这是一种基因病,很难治。”
她突然凑近,整张脸几乎贴到沈知微眼前。黑色与蓝色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姐姐,你会不会因此丢掉我?”
她眨了眨眼,微颤动的睫毛透出一种无辜和惶恐。
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击得思维停滞了一瞬。
“当然不会,既然你选择了我,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也很荣幸你愿意选择我。”
“一家人……”贺今也的笑容逐渐加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
“不过,这种病有名字吗?我可以查查资料。”
“没有。因为没发现其他病例,所以暂时没有命名。”
“那你怎么治疗?”
贺今也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知微。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某天会知道的。”
这句话缺少主语,但沈知微没有深究。但继续追问病情似乎不太礼貌,她转而问道:“对了,你还在上学吗?”
“嗯,在黑海中学。”
沈知微的心沉了沉。
那是一所位于上城区与下城区交界处的免费公立学校,因毗邻化学污染严重的黑海湾而得名。入学无门槛,教学质量却差得惊人,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贫民区少年们的托管所。她也从那里毕业,不过没学到什么正经知识,也没体会到什么人性的真善美,倒是把各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生存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有时她羞于承认,自己其实感激那所鱼龙混杂的学校。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就饿死街头。
但对眼前这个看似脆弱的Omega来说,那里绝不是适合她的地方。
沈知微默默往嘴里送了一口寡淡的土豆,心里默默想着也许得给贺今也换个学校。她不想对方和自己一样,被永远困在这条破败的街道里。
晚间,考虑到贺今也还要早起上学,沈知微没在客厅多逗留。她照常看完今日新闻,记录下几条可能有用的信息后,便早早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贺今也躺在那张临时铺就的垫子上。她辗转反侧,娇生惯养的身体几乎能感知到下方的每一块硬地板,所有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不过还好,这被褥并没有残留alpha的信息素。
最终,她放弃般坐起身,目光投向沈知微房门底缝透出的微弱光亮。
贺今也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下颌。
屋外霓虹灯的光影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色块。此刻她脸上那种少年般天真的神情完全消失了,蓝色眼眸平静得像两潭深水,毫无波澜。
她从旧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取出一枚银色环形装置戴在指骨上。轻轻一按,空气中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虚拟屏幕。
一条消息跳动着:
[未知联系人:取药进展顺利吗?]
贺今也瞥了一眼沈知微紧闭的房门,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敲击:
[★]
言简意赅的一颗星,意味着毫无挑战性。
发送完毕,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脚边简陋的地铺,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再次滑动:
[送一盒长效止痛剂过来。]
发送。
她关掉投影,将银色装置藏回书包夹层。
贺今也躺回地上的垫子,取药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重要了,现在眼下最紧急的事情是给那个alpha塞点钱,然后给自己布置一张人能睡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