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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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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陈奶奶家门前的路那么短,白榆却觉得走得无比艰难沉重,他甚至是被宿久揽着肩膀扶进去的。
他怔怔站在门口等待宿久施法破门,又游魂一般飘到屋内,浓重的沉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呛得他不停咳嗽。
玄关处不知何时摆上一个地藏王像,几排线香早已燃烧殆尽,然而沉香味却久久不散,仿佛在挽留不该离去的魂魄。
白榆依旧被宿久带着走到主卧门口,陈奶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没有痛苦,也不再呼吸。
他愣愣地走到床边,腿一下子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宿久赶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觉无数回忆潮水般打湿了他的灵魂。
不光是和陈奶奶短暂的交流,还有和母亲、父亲的……幼时他总喜欢窝在软和的地洞里独自啃着母亲带回家的食物,不爱说话,也不出门,只捡着父亲顺手拿回来的人类扔在林子里的旧画卷看。
后来被生性自由散漫的哥哥强行拽出门探险,父母每回都笑呵呵送他们出去,又在晚回家时唠叨外面世界的凶险,他们是妖力低微的鼠妖,要早早回家,夜深猛兽出没,容易丢了性命。
他和父母待在一起度过偶有风波但还算安稳的几百年,每日理所当然享受着无限宠溺和关爱,妖力虽一直没有大长进,五百岁了还是没有修成人形,却也自由自在,靠着探险和道听途说知道不少妖族和人间的新奇事。
直到五年前父母急匆匆出门来到郦都,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虽说五年对于妖来说十分短暂,但白榆仍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在一个心跳如鼓的夜晚终于下定决心来到父母去过的人类世界寻找他们的行踪。
为了保证清醒的头脑和留住好容易积攒的勇气,他一直都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性,可是眼前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却颇为亲近的老人却让他清楚认识到,死亡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妖也是一样,可是为什么?
“白榆,喝口水。”他突然听清耳边的低语,回头才发现自己靠在宿久怀里,泪水浸湿了一小片床单。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哭哑了,有些疼,接过宿久递过来的温水灌了几大口,才稍微冷静一点。
“她是怎么死的。”白榆盯着陈奶奶异常平静的面庞,只觉整个脑子浆糊一般无法思考。
宿久揽着他,另一只手拿过什么伸到他面前松开,他揉了揉被泪水遮住视线的双眼,仔细一看。
是一个空荡荡的小药瓶,和一封平整的信。
他和宿久相视一眼,又转回脸盯着这封信,犹豫一会还是擦了擦手,慢慢撕开纸胶,取出一张平整的信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每个字都很大,像他第一天拿笔写自己名字一样,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老头子,原来你早就不在了。我知道的太迟了。对不起。我来陪你。我爱你。】
白榆把这几句话看了许久,不一会眼前又模糊了,他不知道陈奶奶写的太迟是指什么,他现在没有能力想多余的事情,但他知道我爱你这三个字,用力最深,字迹也最工整。
因为爱就要去死吗……他迷迷糊糊靠在身后温暖胸膛想着,眼前尸体处处透着冷气,更衬得身后的体温灼热,他忍不住又往后缩了缩,仿佛只要让身体包裹在热源中,心中的迷茫和恐惧就会短暂消失。
他不可避免地开始设想父母的死亡,父母也爱他,他活着,他们不会像陈奶奶那样寻死,那如果有人要他们死呢?
他们就这么把他孤零零留在这世上,他真的能找到他们吗?如果真的只找到尸体,又该怎么办?他也会因为爱他们,而选择死亡吗?
白榆突然觉得很冷,很累,很困,他缓缓闭上眼睛,脑中反复念诵着那封简短的信,爱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会带来死亡,他不想要爱了,他想父母回来……
他就这么沉沉睡去,无数杂乱画面在他梦里轮番飘过,中途他短暂醒来一会,发现自己被宿久搂着,温热的呼吸打在他侧脸,他重新闭上眼睛,梦中画面减少些,关于宿久的记忆也加入进来,梦里见到宿久后,原先的不安似乎淡了些,于是他睡得更沉了。
宿久其实有几分歉意,他带白榆来的时候,就留出一缕灵力化成小猫崽去找过陈奶奶,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怕白榆担心就没第一时间告诉他。
却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议来看看……更没想到他会如此伤心,他本以为白榆只把陈奶奶当成比陌生人多几分联系的和蔼长辈,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陈奶奶对于白榆来说,或许比他以为的要重要很多,也或许他心中藏着其他事没有告诉他,总之在看到他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时,他不知所措地扶着他,心中也宛如针刺般疼痛。
他跟着蹲在床边,揽着白榆发抖的身体才没让人摔倒在地,沉默地陪着他哭到傍晚,才强行让人喝口水,中断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仿佛要将心中无数烦闷和迷惘统统喊出来一样,宿久只觉心脏揪着疼,他没见过白榆这样哭过,这同从前他战胜手下败妖时听到的哭喊完全不同,白榆的眼泪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难过,他自己失去八条尾巴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难过。
最后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心中有事想累了,白榆挂着两行泪靠在他肩头睡着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眼角也仍有泪珠一颗一颗滑落。
他用床头柜上的纸巾浸了热水帮他擦干净脸,一滴眼泪正好滚进他掌心,他不自觉握住,仿佛握住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收拾一下宿久也靠着床沿闭上眼睛,怀中热乎乎的身体往他胸口瑟缩一下,他迷迷糊糊把人搂得更紧些。
梦里是一片猫薄荷林,宿久闻着这满山野的诱人香味,不自觉就走入林子深处。
他变换成原身的高大猫妖形象,悠闲漫步在这片赏心悦目又芬芳扑鼻的林子里,刚抓下一把猫薄荷叶要吃,那叶子却忽然飞出掌心,化作一团好闻的雾气,他于是又跳起来去扑那团雾气,却见雾气散开,雾后隐隐约约躺着个人。
那模样正是他曾经用过,而今灵魂换为一只小花栗鼠的人类身体,就见白榆紧闭双目,浑身滚烫,散发着比猫薄荷还要刺激他神经的味道。
他不受控制朝白榆探下身,感受到他的靠近,身下人竟就这么闭着眼睛主动环住他脖颈,双手微凉,激得他脑袋抖了下。
紧接着唇上就传来一阵温热,他在梦里毫无节制地索取那暖软唇舌的温度,身体纠缠在一起,他的长尾绕住白榆脖颈,不准他离开,于是他的身体像在云上飘,又像在火中烤,沉沉浮浮,欲望无边,一时间他全然忘记什么修炼,什么捉妖,只想在眼下这暧昧又心动的亲吻与爱抚中享尽云雨之乐。
妖本重欲,宿久自小便潜心修炼,将七情六欲都压到天边,这会在梦中却好似千年来抛却的全部欲望都重回身体,烧得他一梦接着一梦,绵延不绝。
耳边的呜咽声让他突然睁眼,心跳如鼓,震得他久久不能平静,回过神才发现他死死搂着白榆,大有要将人捂死在怀中的趋势,他赶忙松了手劲,将人放开些,谁知白榆却又抱住他手臂把自己塞了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梦话。
他想起昨夜那荒唐的梦境,冷汗都下来了。
白榆已经如此悲痛,他非但没有站在朋友的立场施加关心照顾,还做了这般不知羞耻的梦……
分明都是无比熟悉的身体,只是换了灵魂,怎么会梦到……
他不敢再抱着白榆,轻手轻脚将他抱到另一间卧室的床上躺下,自己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喝了口冷水。
一千年才交到个正经朋友,宿久怎么也没想通,自己竟对朋友存有这样的心思。
他又喝了口冷水,冷静半天,调整好表情后才往白榆睡觉的那间卧室走。
白榆却已经坐起来,整个眼睛都肿着,声音沙哑道:“我睡了很久吗?”
宿久听着这声音心里又是一揪,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看着他喝下去,才开口说:“昨天你哭了许久,就睡着了,现在是第二天中午。”
白榆又低下头,眼眶红着,像是又要落泪的架势。
他赶忙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头发,轻声道:“不能再哭了,你妖力都不稳了。”
白榆定定看着他许久,才点点头。
等了一会看着他精神好些后,宿久才试探着问:“怎么会这么伤心?”
“我父母会不会也是这样,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白榆语气波澜不惊,身体却微微发颤。
宿久强压住被梦魇勾起的不该有的想法,叹着气侧身将人抱住,一下一下拍着他不住发抖的背,慢慢地说:“我一定帮你找到他们,找到了,就不算无人知晓。”
“你也觉得他们死了。”白榆闷着声音说。
千年猫妖从来没觉得自己嘴这么笨拙过,想了半天才回道:“不论生死,我都陪你一同面对。”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没有人再开口,白榆没有推开他,他自然也不愿意松手。
妖族对情爱之事向来看得开,宿久不曾经历过,细想一阵却也坦然接受自己的欲望,但他舍不得失去朋友,只好偷偷压下欲念,任凭某种意图冲破胸口的情绪野蛮生长。
就在这不合时宜的短暂温存中,远处忽闻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划破正午的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