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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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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苗疆深处的夜空,总显得比中原更加澄澈、更加接近苍穹。
一轮硕大皎洁的圆月高悬中天,宛如一只冷漠而慈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层峦叠嶂的十万大山,以及山坳里那片静谧的苗寨。
清冷的月辉如同柔软的银纱,无声无息地洒落,为古老的森林、蜿蜒的溪流和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月神庙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
月神庙并不宏伟,却充满了古朴庄严的气息。
石墙爬满了青苔,檐角悬挂着历经风雨的青铜铃铛,夜风拂过,带起一阵空灵而遥远的轻响,与林间的虫鸣交织,仿佛在吟唱着亘古的歌谣。
庙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四面壁上色彩斑斓、叙述着月亮传说与苗疆先民故事的壁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准月神女侍月铃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大殿中央那座由整块月白石雕琢而成的、面容模糊却气息温婉的月神像进行晚课祈祝。
她身着苗女的传统服饰,银饰在月光和烛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虔诚与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窸窣”声打破。
那声音并非来自庙外自然的声响,而是来自于她身后临时铺设的草席上——那里躺着一位她今日清晨在神庙后山麓的毒瘴林边缘救回来的女子。
女子当时昏迷不醒,衣衫多处被撕裂,沾满尘土与暗沉的血迹,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容颜与眉宇间一股不同于苗疆女子的洒脱之气。
月铃心生怜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背回神庙,悉心照料,喂了清水和苗家秘传的解毒疗伤药草。
月铃闻声回头,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明亮的眼眸因极度震惊而睁大,檀口微张,险些惊呼出声。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恰好落在草席上那女子的下半身。
只见那原本应是一双人腿的地方,此刻竟……竟赫然化作了一条粗壮修长的蛇尾!
鳞片细密,在月华下折射出一种幽蓝夹着淡金的、奇异而神圣的光泽。
蛇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扫过草席,发出那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充满了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却又与女子上半身的人类形态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月铃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中飞速掠过自幼在月神庙典籍中看到的那些古老传说、那些被视为神话故事的记载——
“人首蛇身……大地之母……抟土造人,炼石补天……”
一个几乎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名字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女……女娲后人?”月铃的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存在,“天呐……传说竟然是真的?世间真的还有女娲娘娘的血脉存世?”
草席上的女子——藏色散人——依旧双眸紧闭,深陷昏迷之中。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悠长,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艰难地汲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她那化为蛇尾的下肢,在月光下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轻轻扭动着,甚至微微抬起,那流畅而有力的线条,既美丽又令人敬畏。
月铃瞬间明白了。
据古老传说记载,女娲后人在遭受极其严重的、危及根本的重创时,会本能地显现出最接近始祖的形态,以此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并能更直接地沟通大地,汲取磅礴的地脉灵气来修复自身。
这位姑娘,究竟是遭遇了何等可怕的事情,竟被逼到了如此境地?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瞬间涌上月铃心头。
这是女娲后人啊!
是守护大地、悲悯人间的神圣血脉!
竟然流落至此,还被她所救!
这一定是月神娘娘的指引!
她立刻重新跪倒在月神像前,双手合十,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虔诚而坚定:“至高无上的月神在上,您最虔诚的信女月铃在此立誓!定当竭尽所能,守护这位女娲后人,助她康复。恳请月神指引,助我苗疆留住这份神圣的福缘,免她再遭苦难!”
她想起寨子里那座更为古老、已然封闭许久的女娲庙。
传说女娲庙建于地脉节点之上,是大地之力最为充盈之地,对女娲后人而言,无疑是比月神庙更佳的疗伤之所。
只是开启女娲庙非同小可,需得请动寨中地位最高的九位宗□□同决议方可。
事不宜迟!
月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月光下蛇尾无意识摆动的藏色散人——那尾巴轻轻扫动,幅度细微,竟像是在探寻着什么,却又因一无所获而透出一种茫然的失落感。
月铃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出月神庙,身影迅速没入溶溶月色笼罩下的苗寨小巷,她必须立刻去求见九苗宗老。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遥远而未知的界域。
魏长泽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撕裂般的痛楚中挣扎着浮上意识水面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极度的干渴,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灼热的沙砾,嘴唇干枯皲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灼痛感。
紧接着,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他的颅内疯狂搅动,让他恨不得再次昏死过去。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棚,材质非绸非棉,泛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玉石的光泽,上面绣着复杂的、从未见过的符文图案。
这是哪里?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那个突然出现在荒野上空、扭曲旋转、散发着不祥吸力的诡异漩涡!
他和藏色两人携手同行,正欲赶往附近小镇客栈去接宝贝儿子阿婴,却猝不及防地被那漩涡吞噬!
那力量强大得根本无法抗拒,天地倒转,时空扭曲,可怕的撕扯感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碾碎……
藏色!
魏长泽心中猛地一悸,巨大的恐慌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头转向左侧——那是夫妻二人平时安寝时,藏色习惯卧眠的一侧。
空的。
冰凉的石榻,空无一人。
只有平整的、冷硬的铺盖。
“藏色?!”他想呼喊,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模糊的气音,喉咙痛得如同刀割。
巨大的失落和担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明明是一起被卷入漩涡的,为什么醒来的只有他?
藏色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还有阿婴!他们约好了办完事就去客栈接儿子的!
他们失约了,阿婴那么小,独自一人在客栈里等着,该有多害怕?
心急如焚,魏长泽试图挣扎坐起,却发现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叫嚣着剧痛,尤其是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原本充盈的灵力此刻竟如同干涸的河床,感应不到丝毫。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蓝色道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他睁着眼,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师兄!你终于醒了!”
魏长泽茫然地看向他。
此人面容清秀,年纪看来不大,语气热络亲切,但……他是谁?
魏长泽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莫名的,又觉得对方眉眼间有一丝极其模糊的熟悉感,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一时怔住,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男子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托盘里有一碗清水和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丹丸。
他先是熟练地探身扶住魏长泽的肩膀,帮他稍稍垫高枕头,让他能靠得舒服些,动作显得十分关切。
“师兄你昏迷了整整十五天,可把大家急坏了!尤其是定念师姐,几乎是日日都要来探望好几次。”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枚丹丸,递到魏长泽唇边,“快,先把这‘凝神固元丹’服下,对修复你的神魂损伤大有裨益。”
魏长泽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他心中疑虑重重,如何肯轻易服用陌生地方的药物?
更何况,他此刻最想知道的是妻子的下落和此地的信息。
男子——李宗含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情绪,但很快又被担忧和殷勤覆盖。
他顺势将丹丸收回,转而端起了那碗清水,声音放得更柔:“师兄是渴坏了吧?那宗含先喂你喝点水润润喉也好。”
这一次,魏长泽没有拒绝。
干渴灼痛的喉咙迫切需要滋润。
他就着李宗含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微凉清甜的泉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苦,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