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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雨夜 两人各坐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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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各坐沙发两端,陈馒头坐在竺行旁边。茶几上五彩缤纷的糖果安静散乱,空气中弥漫着沉默因子,刘莲的手在膝盖上不停摩擦。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无业游民。”
“你家住利城吗?还是在西城?”
“无家,流浪。”
刘莲默默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心理层面。
“你叫什么名字?”
“陈蔓。”
“你妈妈跟我提起过你。”
“嗯。”
“你和小语长得真像。原来不染头发,穿的不花里胡哨的小语长这样。”
“嗯。啊?”
“你叫我刘婶就好。就住隔壁,有空常来玩。这是你弟弟?”
“对。”
“一表人才。”
然后就没话聊了。竺行想找点讨喜的话,毕竟她刚刚跟郭语说了太多刺耳的话,显得她有点不近人情。她说: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刘莲松了口气:“说不上什么工作,就是帮小郭卖点糖果,补贴点家用。”
“我听郭语提起过您,她很感激您的照顾。”
她开心地摆手:“哎,哪有,我才应该感激她呢。要不是小语把销售糖果的机会让给我,就靠我家那位卖些杂鱼,哪里够生活哩。小语是个懂感恩的人。她们刚搬过来这里时,生活确实不算好过。一个疯……唉,孤苦无依的女人带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能多帮点就多帮点,也算积德。”
“你也别怪罪你妈,”她接着说,“她当年也有许多不容易。要是她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只会更加艰难。她也没多好受,要不是那天夜里,她砍掉了那个酒鬼的手掌,连带着砍断附身在她身上的阴魂,她现在还好不了哩。”
“酒鬼?”竺行说,自动忽略了老人家迷信的那部分。
“是啊,小语没跟你说吗?那个女人是镇上出了名的酒鬼。那天晚上不知道发了什么酒疯,想拉小语去卖。幸好小郭冲了出来,砍掉她抓着小语的右掌。我们第二天还对着树桩下的断掌研究了好久,才辨认出是右手哩。那个女人之后就离开了这里,小郭也变正常了,皆大欢喜!这可是一桩美谈,事情传开以后,谁还敢欺负她们娘俩。”
嗯,对,皆大欢喜。竺行更想家了。
她想念那个治安相对良好的世界,想念靳宁的拥抱,想念靳知意的晚安,想念家里臭狗的飞扑,想念实验室里冷冰冰的仪器,想念办公室电脑上学生们狗屁不通的论文……
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傍晚已经消退,没有月亮,没有繁星,只有几朵浓厚的乌云在城镇上空飘荡。一团蚊虫聚在窗外开会,时不时有几只撞上玻璃,撞得它们脑震荡。郭语的房间门从里面打开,终于开饭了。
餐桌上,郭语没理竺行,只偶尔同刘莲聊两句,完全忘了竺行这个客人,更别说陈馒头了。
“张叔不过来了吗?”郭语接过刘莲递来的筷子说。
“他忙得很,今晚还要去河里捕鱼,要十二点以后才能回来了。”
“那给他先留点,让他晚上加热吃。”
郭语拿过三个打包盒,一份装饭,其余的装菜。郭语舀饭,郭开欣和刘莲边讨论张鹏爱吃什么,边夹点他喜欢吃的菜到盒里。竺行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她整场晚饭都如此沉默。郭开欣偶尔会忍不住看她一眼,但也只是怯怯地看了一眼,便躲开了。
送走刘莲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了细碎的雨。
郭语把她安置在客房,让她在这住一晚,明天再带她去养鸡场。颜金家是做养鸡生意的,他们的据点也在养鸡场旁边。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的。莲花号有一批货要运,我们藏在里面就能进去,具体行动方案还要进一步商讨。”郭语倚着门框,手插口袋,忽而注意到客房内默默呆在竺行身边的陈馒头。“只有一间客房,你弟要睡沙发了。”
竺行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被郭语打断。她摇摇头说:“没事,我们睡一间也行。”
郭语皱起眉头:“你睡我房间,我今晚和妈妈睡,他睡客房。”
“行。”你别把我扔到外面淋雨就好,竺行心想。
“给你,”郭语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新手机,抛给她,“里面存了我的电话,你不要可以删掉。”
竺行慌乱接住手机,忙说:“谢谢。”
门口的人连谢谢的尾巴都还没听见,抛完就走,丝毫不带留恋。
夜已深了,郭开欣把熬好的糖浆倒入模具定型,郭语让她回去睡觉,剩下的她来干。两人争执不下,最终一起围在桌子前把活干了。竺行口渴,出来找水喝,便看到了两人认真工作的模样。客厅里除了闷闷的雨声,还有墙上时钟清脆的滴答声,就是她们俩搅弄糖浆的黏糊声以及托盘与桌子的嬉戏叮当响。
竺行蹑手蹑脚地挪动到冰箱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冰箱,拿出营养剂,关上冰箱,生怕破坏这温馨的氛围。
她们家的营养剂是无色透明的,金午牌。她喝了一口,总觉得没有陈斯思的来劲。品尝过后,她准备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还没动身呢,就被一阵铃声打断。这个铃声她听过,是郭语的。
郭语看了眼名字,眉头微蹙,接起电话:
“怎么了,刘婶?”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十四点了。
“您先别着急,雨这么大,说不定张叔的手机没电了,在哪处躲雨呢?”
听着对面越来越急切不安的语气,她冷静地安慰对方:“这样,您先过来,我载您到他打渔的路上找找。一定不会有事的,刘婶,一定不会……”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听起来像自我安慰。她突然看向竺行,竺行差点站不稳。她让竺行呆在这里,照看郭开欣,自己则拿上车钥匙,急匆匆地换鞋。
“发生什么了?”竺行说。
“张叔还没回家,我出去找找。”
“我可以帮你。”
“外面很危险。”
“我和馒头一起,人多力量大。”
郭语眼神中多了点犹豫,竺行加把火说:“我就在这附近找找看。”
雨夜,汽车发动机轰鸣,车灯穿透黑夜,照出一条条铁线般的雨。车上有三人,刘莲紧张不安地坐在副驾驶,郭开欣坐后座。车离去后,竺行的手电筒也照出了一条条铁线般的雨。
雨柱打在伞上,沉重的撞击丝毫没有动摇伞身,伞柄牢牢地握在陈馒头的手中。
附近一个人也没有。竺行让郭语把张鹏的照片发过来,好用来辨认。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废话,谁会在半夜,还下着暴雨的时候出门。
竺行找得有些无聊,裤腿早已湿了半截。雨大,风也不小,呼呼啦呼地吹。伞就这么直直地挺立着,等着雨绕道。唉,算了。陈馒头在竺行眼中跟一个会动的死人没有区别,能把伞撑着就不错了,就暂且当他是个弱智AI吧。何况她的身体还年轻,没有风湿。
竺行就这样,拿着手电筒随意地在街上扫啊扫啊。雨、房子、房子、房子、雨、房子、铁篱笆、垃圾。竺行下意识地想把塑料瓶捡起来,还没蹲下呢,垃圾旁边就多了一双脚。
她连连后退,惊吓之余,还不忘拿手电筒照到对方的脸——一个红色塑料袋。
竺行想起郭语今天对她说的那些话,拉着陈馒头远离了他。很冷静,就是手有点哆嗦。
她的心脏鼓点,跳得比雨还密集。呼吸凝滞,空气如胶水一样窒息,细微的铁锈味如游丝般侵蚀她的鼻腔。竺行希望他快走,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傻子被突然的灯光晃了神,恍惚了刹那便慢悠悠地离开了。他的步伐轻浮,走起路来像是没有支撑,和竺行今天在车上看到他的步调一致。竺行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马上又被提了起来。
他停下了。
他停下了!
竺行慌忙抓住陈馒头的衣袖:“就靠你保护我了,陈馒头。”
她的眼睛紧盯着暴雨中的傻子,却没注意到陈馒头抽搐的面容。直到他的抽搐通过颤抖的手臂传到她的掌心,她才分出一只眼睛去看他。她又被吓到了。赶紧撒手,跳出伞外,滑倒,摔了。
比起行为举止异常的傻子,此刻的陈馒头要更加可怕。他的脸皮不受控制似的挤到一处,眼睛依然空洞无神,嘴却张开了,露出微微颤动的牙齿,像老旧的切面包机,感觉下一秒就要咬断竺行的脖子。他朝竺行哆嗦着走来。竺行蹬脚手爬后退,恨自己没有开发出蜡笔小新的屁股走路才华,只能无助得像个濒死的断臂螳螂。
也许是多日的平淡相处,让她淡忘了他丧尸的本质。慌乱中,她摸到一块石头。她攥在手中,若他敢靠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他脸上砸。
他在她身前站住,伸出雨伞,机械地蹲下,嘴里艰难嗫嚅着:
“我……我不……不叫……陈馒——”
话还没说完,就被竺行奋力一击,翻倒在地,连人带伞。回过神的竺行才意识到他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她急忙起身,想上前查看伤势,没想到,对方起得比她还快。陈馒头不顾脸上的伤势,快速捡起伞,稳稳地撑在竺行头上,表情恢复了往日的面瘫。竺行捡起脚边的手电筒,照到他脸上。死白的皮肤上裂出一道四五厘米长的口子,翻出见骨的烂肉,没有血。
竺行看向手中的石头,锋利的边缘上挂着一坨小肉球,黏糊糊的。她赶紧扔掉。
石头不偏不倚落在了傻子刚刚停下的地方。傻子撒完尿就欢快地离开了,完全没留意竺行这边的动静。许是竺行太害怕了,没能注意到他身上还别着一把刀,刀上还残余着新鲜的血液。
大雨好心冲刷掉残留的尿液,还街道一片干净。
来电铃声与雨声交融。竺行心累,一手撑在生锈的篱笆上,一手接通电话。
“不用找了,已经找到了。”
郭语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传到竺行这里,已然失真,听不清什么情绪。不过,竺行的心不在这。她此时只想马上把陈馒头的伤口掩盖掉,万一被人看见,那就糟糕了。
挂断电话后,竺行带着陈馒头冲回郭语的房子,火急火燎地翻找抽屉,好不容易翻出一个医疗包。转头一看,他的伤口已经好了,没有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