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3「远在咫尺」 ...
-
那俩二货没待多久就找借口溜了,火锅也吃了大半,只留下戚青和赵之鱼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距离不近也不远。
头发太长挡住视线,戚青从兜里摸出一根皮筋,把刘海和长发绑起来,在脑后随便扎了个小揪揪。
之前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和赵之鱼再见了,一个小时前见到赵之鱼的时候又觉得彼此之间肯定已经生疏了。然而身旁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暖融融的,明明身高音色外貌等等等等哪里都变了,相处起来却总感觉什么都没有变。
他和戚青说话的方式、语气,乃至一些简单的、无意识的小动作几乎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戚青本来以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自己应该早就忘了,可那堆繁杂的记忆在见到这个人后却又如野草复苏般重新疯狂生长,像反潮的海水,铺天盖地的海水,清清楚楚地告诉着他:你还记得呢。
就好像赵之鱼从来没有离开一样。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一如当年。
外头是昏天黑地的暗,天色和四五年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身旁人的呼吸在耳边绕了一圈,现在和曾经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沂城是个很小很小的地方,过去和未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时间一溜烟地跑,并不为谁停留与等待,而他望过去,看见的是早已经长大的赵之鱼。
这四年似乎只是单薄的、白驹过隙的一瞬间,自己只是仓促中睡了一个囫囵觉而已,醒来时,面前依旧站着赵之鱼,和小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戚青撂下筷子,无意识地捏了捏指关节。窗户明明关得很牢,却好像还是有风雪从外面灌进来。
他忽然问:“赵之鱼,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然而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赵之鱼本来正盯着那个小揪揪偷笑,听到这话后就没再盯了。他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没去哪”,看起来没什么要解释的打算。
果然不该问的。
戚青很想把脑子里抽了的那根筋掰正回去,刚刚跟赵之鱼一起怼方锐怼得太开心,他一时没注意就有点昏了头。
是不是有点儿越界了?赵之鱼当初走得那么匆忙,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
“还在省内,只是去了隔壁丽城,原因我就不讲了,这个真不好说,家里的事。”赵之鱼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丽城虽然不大,但是很漂亮,风景好空气也好,现在家里的事办完了,就回来了。”
戚青愣了两秒,追问道:“那你还回涟水街住吗?”
“住,当然住。我就一个家,不住那儿总不能睡桥洞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漫上来。戚青不再问了,他把碗里的虾滑吃掉,只低声说好。
*
这顿火锅吃得很快,一个小时出头,但因为两人出来得晚,离开火锅店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雪还在下。
这里离涟水街不远,只是回去的路是条小路,黑咕隆咚的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毛。
来的时候天色早,小路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很多人,戚青的鞋甚至还被踩了几脚。可现在就不一样了,放眼望去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更别提人了。
所以即便戚青对这条路十分熟悉,此刻也未免有点犹豫。
于是他选择回头看赵之鱼。
结果发现后者脸色难看地也在看他。
两人面面相觑,戚青说:“另一条路要走四十分钟。”
赵之鱼:“沂城不是有共享单车吗?”
戚青:“……我不会骑车。”
赵之鱼:……
过两秒,戚青又问他:“你怕黑?”
赵之鱼很诚实:“怕,还怕鬼。”
戚青突然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另一个朋友家里看恐怖片,赵之鱼就坐他旁边,全程连眼睛都没怎么睁过。
得,他得在半夜和一个又怕黑又怕鬼的人结伴走一条黑灯瞎火还极其有可能撞鬼的小路。
戚青有点儿想笑。
路很黑,但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灰蒙暗沉的样子反而更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怖。两人又在路口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咬咬牙掏出手机,齐刷刷开了闪光灯闷头往里走。
刚没入黑暗里头赵之鱼就很明显地和戚青拉近了距离,那股似有若无的蔷薇香气此刻显得尤为突兀,一股脑地往戚青鼻腔里钻。
小路的两侧是早已废弃等待拆迁的老破筒子楼,窗户紧闭,一丝缝都没露,只有风裹挟着雪沫子猛地往墙缝里钻,发出“呜呜”的怪异声响。
闪光灯的光束在前方划出一道窄窄的亮区,没被照亮的地方则是沉默的黑暗。薄霜混着黑冰黏在鞋底,很滑,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响动,给人一种身后有东西在悄悄跟着的错觉。
旁边人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完全变了,戚青听见赵之鱼不住念叨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灾厄退散鬼怪远离”,感觉到他是真的害怕,于是用尽毕生安慰人的经验闷声说了一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赵之鱼:……
也正是这时候,戚青忽然听见了一段极轻的窸窣声,像纸张在被风吹动,又像衣服布料的摩擦。
他心一惊,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你大爷的,老子从小到大都是五好青年,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绝对没干过半点亏心事,这鬼什么毛病非得来敲敲门,就不怕吃个闭门羹?
“……妹妹。”与此同时,赵之鱼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有点发颤,明显也是听见了:“我们要在这儿殉情了吗?”
戚青的表情有点扭曲,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殉你大爷——”
话音未了,忽而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在前方拐角处轻飘飘地显现。
还是个红衣厉鬼。
身边人的身子立马就僵了。
“草!!!!!”
“妈呀!!!!!”
两道锐利的尖叫同时在空气中迸发,一道来自赵之鱼,另一道是个女声,源于那个红衣飘飘的恐怖拐角。
那东西刚冒出来的时候戚青吓得差点扭头就跑,步子都转一大半了才忽然发觉有点不太对劲儿。叫得这么凄厉就算了,这鬼怎么还带点东北口音?
他抱着不信邪的态度往前迈了两步,食指却忽然被赵之鱼轻轻抓上。
对方的指尖很烫,戚青一怔,知道这人在害怕:“你在这等我吧,我过去看看。”
赵之鱼牵得很松,戚青没费什么力就把手指抽了出去,然而下一秒,那根食指又重新被对方伸手紧紧攥住。赵之鱼深吸了口气跟过来,说一起吧。
筒子楼潮湿发霉的木头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细微的雪末和蔷薇的柔和,戚青到现在都没忘记那时候的场景:
两个人跟二百五一样偷偷摸摸探头往那边看,以为即将见识到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结果就是他自己尴尬到想要当场钻地缝逃跑。
拐角的当然不是鬼,而是一对衣衫不整神情慌乱的男女,刚刚飘出来的诡异颜色则是女生臂弯里揽着的红围巾——
血红,远看像根扭曲的肠子,也不知道什么审美能挑出这么条阴气森森的鬼东西。
这对本在亲热的情侣同样被他们吓了个半死,差点一巴掌扇在先一步把脑袋探过去的赵之鱼脸上。
他吗的,没碰上野鬼,反倒碰上了一对野鸳鸯。
戚青感觉脸有点发烫。
他慌忙退后一步,别开视线,却好巧不巧对上了赵之鱼望过来的目光。
对方的身形看起来依旧很挺拔,并没有因为害怕而变得畏缩。看清面前的景象后,眼里残存的惊惧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转而换成了一副看戏的表情:
“妹妹,我们好像……来得不太是时候啊。”
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刚刚死命往我身后藏的人是谁?
手指还被赵之鱼缠着,戚青用了点力挣开这道束缚,反而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低声说:“快走吧。”
雪扑簌着往下砸,赵之鱼当然没有旁观活春宫的癖好。感受到手臂上的触感,他扭头笑了一声,不再去看那对男女,只是任由前面的人拉着他快步往外走。
一头长发随着寒风的走势直直往他脸上飘,夹带着沂城末冬将化未化的雪粒。
刚刚太热闹,人潮喧嚣,戚青再不爱说话也时不时会和他聊两句,很多事儿赵之鱼想做都找不到合适的缺口。而此刻,直到周遭完全安静下来,他才终于可以仔仔细细地去看清这个已经四年未见的、儿时的玩伴。
要说涟水街这地儿吧,赵之鱼其实并没多怀念。四五年级前的事情他记不清,偶尔从记忆的长河中捞出一件可能还是那群同龄的小孩找自己茬的傻逼样,譬如郝司闻。四五年级后家里又骤然开始乱起来,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关注别的什么。
唯一一个例外可能就是戚青。
戚青从小就被戚柳安当成女孩养,皮肤很好很白,头发长得能垂到肩膀,以至于赵之鱼最开始和他讲话的时候,开口第一句就是“妹妹你好”,结果差点被对方追着从街头打到街尾。
赵之鱼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那时候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要融入涟水街那堆小孩。所有人都盯着他一言不发,怪异的表情活像在盯着个神经病。
年少时候的恶意总来得莫名其妙,他尴尬地咬了咬舌头,刚想迈开步子溜走,却突然听见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同样的稚嫩。
赵之鱼看过去,那人个儿比他高,虽然也是孩童样子,站在那堆傻逼里头却依然显得格格不入,或许是神情,或许是气质。
他双手抱怀低着头扫了赵之鱼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来吧。”
赵之鱼眨了眨眼。
面前人现在已经没有他高了。
戚青的脸其实没什么大变化,依旧白皙,依旧透着股“生人勿近否则我就揍你”的冷劲儿,瞳孔也依旧是纯粹不见底的深黑,跟等比例长大似的。
然而赵之鱼知道这深黑并非同一种颜色。之前是毫无情感的冷漠,现在却多了几分亮色的鲜活。光照进去,已经能透出点底了。
闪光灯勾出前面人侧脸的轮廓,显得他肤色更为清透。少年人五官线条利落干净,睫毛很长,唇色和瞳孔相比又显得很淡,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安静地卧在沉寂的夜里,不发一语。
*
直到涟水街熟悉的路牌随如织灯光一同扑进眼底,戚青才猛然喘了口气,松开那只拽了赵之鱼一整路的手。
戚柳安的小卖部开在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能买点什么,赵之鱼的家则在街尾,藏在千篇一律的居民楼里,不熟悉的人很难找到。
他们走的这条小路横穿涟水街尾,出去再拐个弯就能直通那片居民楼。戚青带着赵之鱼轻车熟路地绕到他家楼下,对着亮着灯的楼梯口扬了扬下巴,说:“不黑,不用我送了吧,再见。”
赵之鱼看着他:“有个事儿。”
戚青转过头:“什么?”
赵之鱼说:“加个好友呗。”
“哦。”戚青亮出二维码。
【“Fishbone”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你已添加了“Fishbone”。】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半点废话都没有。赵之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再见。”
这片居民楼实在有点绕,把人送走后,戚青自己拐出去也花了不少时间。终于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往赵之鱼家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个黑色的人影正靠在窗边深情凝望远方,见他回头还兴奋地朝这头招了招手,差点把戚青手机给吓掉。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和刚才的肠子围巾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先是拯救了想和大地亲吻的手机,然后立马点开微信向罪魁祸首问罪。
7q:【你杵在那里干什么?】
Fishbone:【送你走啊。】
Fishbone:【^_^ 。】
7q:【我还年轻。】
7q:【想多活几年。】
7q:【别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