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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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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破旧窄小的房间。屋里陈设老旧,带着吱呀乱响的破败。室内采光不好,灰黑色的窗帘几乎遮住了整个房间。
里面是一片寂静。
寂败的房间里,少年蹙着眉躺在床上,他的睡姿很端庄,好像个死人一样,连呼吸都浅薄到几乎停滞。
良久,少年干咳了两声,接着全身上下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身体又痛又胀,他艰难的扶着床坐起来环视了眼周遭的环境,可惜视线模糊难以聚焦,只能空洞的对着眼前的墙壁。
耳边嗡鸣一片,头重的像被人打了,沉得抬不起来。
良久,他才缓过神。
沉默半晌,纪斐才眯起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
“我没死成?”
这是第一个念头,可接着他又意识到不对,他的房子全被他一把火烧了,他怎么会还有地方住,更何况,这和他家截然不同。
许久他又觉得好笑,胡乱过了一生,可最后连死这件事情都能够失败。
他闭上眼睛,只感到巨大的荒谬。
纪斐下意识抬手去看,手腕上却干净一片,平滑的肌肤上没有疤痕没有伤口,那些从前证明他活着的痕迹丝毫不存在。
这不对劲,这是第二个念头。
这一刻,他感到困惑,接着他以极其缓慢的动作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旧到脱线的被子,翻到合不上的书本,他平静的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寒酸的环境。
直到一声尖锐的铃声打破寂静。
纪斐艰难的从床上摸索出手机,意料之外的,手机没有密码,他很顺利的接通了那个电话。
“纪斐,你在哪里,你昨天不是说想见谢少吗,谢少都到了你怎么还没来?你耍我呢?!”
一阵吵闹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纪斐本能的感到折磨,他身体对吵闹混乱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感到不安。
他皱起眉头,把手机拿远的一些。
手机另一端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他没听到纪斐的回应,又接着问道,“纪斐?你在听吗,你怎么还没来你现在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没等他拒绝电话就被人单方面挂断。
纪斐松了手,任由手机自己掉落在被子上,发出彭的一声轻响,接着,他像是解脱一样任由身体脱力仰倒在床上。
他疲惫的闭上眼睛,喉咙感到发痒,他重重的咳了两声,刻到头昏脑胀,他又睁开眼,就在这时,一股胀痛席卷大脑,一些陌生的,片段化的记忆涌入脑海——那是关于另一个“纪斐”的、透明人的一生。他像是看一部开了快进和倍速的电影,乏味可陈。
很久之后,他重新坐起身,身体第一次僵硬的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艰难的扶住床角,迈着生硬的步伐按照记忆里的样子走到卫生间。
他仔细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迷惘而苍白的脸和他之前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年轻的,却毫无精神的面容。
他缓慢抬起手触摸了一下冰冷的镜面,很凉,是真实的触感,接着,他对这镜子,碰了下自己白到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用力抿了一下,看着嘴唇先是发青再是变得红润,他自嘲的笑笑,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此一生,他竟连死都不是自己能选的。
纪斐垂下眼睛,似是失落,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喧闹,刺骨的冷意落在手上,打得生疼,可他始终无动于衷。
许久,门外传开急促的敲门声,他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关掉水流。
他磕绊的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手上用了些力气才打开了门把手。
意料之内的,开门的人是他应该熟悉却陌生的那个电话里说要来接他的那个人。
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按照“纪斐”记忆的称呼喊道。
“舟白。”
直到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余舟白像是没想到似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接着讶然的叫道,“纪斐你怎么了?!”
那种咋呼的声音跟电话一模一样。
而这时,纪斐才注意到余舟白身后的那个高个头的冷着脸的少年。
他本意是想开口问问余舟白这是谁好不失了礼数,可他只是张了下嘴,就毫无意识的向前倒去。
昏沉中,两只来自不同的方向的手握住了他。
接下来,便再无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又是面对着空白的天花板,鼻子里传来消毒水的味道,纪斐眨了下眼睛,忽然感觉头好像没有之前痛了。
他想要抬手敲敲脑袋,却发现手背上正扎着输液针,这个时候,余舟白像是察觉到他的动作,把他的手重新放回去,一张清秀的脸凑近他。
双眼皮,眼睛挺大的,明明长得很乖巧,性格却意外的咋咋唬唬。
余舟白惊讶的摸了摸他的额头,“纪斐?你醒啦,还烧吗,你发烧了知道吗,你怎么不早说,你刚才在门口昏倒,吓死我了。”
发烧,纪斐想了想,怪不得他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力气。
余舟白见他没有说话,又喋喋不休起来,“对了,你不是想见谢少吗,虽然饭没吃成,但是谢少也跟着一起来医院了,你现在要见他吗,他就在门外,也是他把你送来医院的,我去把他叫进来吗?”
纪斐听他说了许久,反应迟钝的皱起眉,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可还没去等他回答什么,被称作谢少的少年已经被叫进来了。
当时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注意,直到现在那个所谓的谢少推门进来,他才得了机会好好观察一番。
那是一张非常标准的帅哥的脸,眉眼俊逸,骨感分明,纪斐想,这是一张他所见过最接近帅的长相。
谢执穿了件日常的白色卫衣,中和掉了长相中的锋利,他视线落在病床上的那个苍白的少年身上,平和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自然而然地观察着:很瘦,衬得病号服都有些宽大,黑色的头发快盖住眼睛,明明医生说只是有些发烧,可纪斐却看起来好像弱不经风的,仿佛一下秒就会被风吹跑似的。
只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纪斐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垂下了眼睛,脸上是一种茫然。
那张出彩的漂亮的脸也跟着一起迷惘着,有些呆。
他想起来余舟白说的纪斐因为他无意的帮助得到了很多优待,因此拜托余舟白约他出来。
他其实根本不记得有帮助过什么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却还是顺口答应了。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纪斐家门口。
“你好,我是谢执,听说你想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纪斐应声抬眼,动作有些迟缓,浅棕色的瞳孔安静的望向他。
纪斐按照记忆里的理由说道,“我想感谢,谢少那天对我的帮助,虽然也许您根本不记得了。”
“抱歉,我确实有些想不起来。”谢执坦然承认。“不过约我出来只是为了感谢我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纪斐抿了下嘴,“我……”
纪斐想着那个“纪斐”的荒谬的理由,沉默下来,他说不出什么表白之类的话,此刻只觉得头痛。
谢执继续看向他,神情很平和,倒是和他记忆中的冷漠截然相反。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纪斐摇头。
过了会,他说,“我想麻烦您……学校里总有人欺负我,我想借一下您的势。”纪斐停顿一下,他想起“纪斐”平时的模样,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想在最后这段时平静的度过高中,我保证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当然,如果您很很困扰的话,当我没说过也可以。”
纪斐手攥了下被单,看起来很紧张、很可怜。
谢执等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只是为了借我的势庇佑你吗,这没必要麻烦余舟白来吧。”
纪斐垂下眼睛,平静的吐了口气,动作很轻,他意识到,谢执没那么好糊弄,可此刻他头又重新痛起来。
“抱……抱歉,其实我,我有些仰慕谢少,所以脑子一热就去麻烦了舟白,兴许是当时脑子烧糊涂了,谢少当作没听见吧。”
谢执眉头皱起来,他重复,“仰慕我?”
纪斐缓慢的点点头。
谢执却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你可以叫我谢执,谢少谢少的叫,其实挺奇怪的。”
纪斐愣了两秒,才僵硬地喊了声“谢执”
谢执点点头,此时余舟白进来了,他看着这幅奇怪的画面,摸了摸脑袋,“谢少,纪斐,聊得怎么样?”
谢执看了眼余舟白,嘴角漏出一抹了然的笑,他重新瞥了眼病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眼余舟白。
“别老叫我谢少,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封建余孽。”
纪斐低下头,眼里很平静,好歹糊弄了过去,在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死了却又活过来,还到了另一个“纪斐”身上时,他只能先尽心扮演好这个“纪斐”。
面对谢执的话,余舟白只是尴尬的摸了把头发,“都怪陈叔,听得久了一些改不过来了嘛。你们聊完啦?”他回头看向仰头看天花板的纪斐,“纪斐?”
纪斐没说话,脸色还是很苍白。
余舟白没得到回答,又看了眼谢执,“谢执?”
谢执侧头,拿出手机晃了晃,“我还有些事情,纪斐是你朋友,医药费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出院就可以。”说完,他又看了眼纪斐,那个少年此刻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不舒服一样,他回过头,又补充了句,“一会叫医生再来看看。”
余舟白点点头,了然的说,“放心。”
谢执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余舟白重新凑到纪斐面前,他又摸了摸少年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应该是不烧了吧?”
“纪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放心医药费走谢家的帐,我看你总皱眉,是头痛吗,我去把医生叫来再看看吧。”
话音刚落,余舟白又风风火火的出去了,没过多久,他领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纪斐艰难的睁开眼,医生重新给他量了体温,37.6摄氏度,还是有些烧,安排他留下来再输一天的水,余舟白跟在医生后面给他倒了杯热水。
纪斐闭着眼睛,有意识的回忆了一下“纪斐”的记忆,他明明和余舟白是在学习小组上刚认识了没几天,可余舟白却又是帮他找谢执,又是帮他找医生。
“舟白,谢谢你。”
余舟白碰了碰他的手指,不凉,又重新看向他,“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啊。”
纪斐有些疑惑,他试图调整措辞,却最终没有问出来,他冲余舟白浅浅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