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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保护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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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甘肃沙海。
“爸爸,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面容清秀的少年不断嗫嚅着。
他发了疯似的渴求父亲的原谅与怜爱,甚至不惜双膝跪地,只为求得一句“爸爸还是爱你的,我们回家吧。”
但站在他面前的中年男人始终无动于衷。
“那你说说,你错哪了?”面布沟壑的中年男人有些疲惫,眉目间的轻蔑依稀可见。
少年又开始嗫嚅,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没错。
的确,他并没有任何过错,方才的求饶不过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表演。
诡异的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演这一遭,难道只是为了博取父亲的同情吗?
好像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这样做。
是网上所说的讨好型人格吗?还有一个什么表演型人格,反正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
但就像被下了蛊,少年一边理性分析头脑风暴,一边痛哭流涕下跪求饶。
直到漫天黄沙席卷而来。
少年的泪水和风沙交融在一起,说不清的滋味就好像他这十七年来诡谲的生活。
他掩面蜷缩在地,濒临神志不清,只有骇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是发动机的声音。
曾有那么一瞬,他想再次拼尽全力去留住父亲,哀求其带自己离开,但他总算没这样做。
或许是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少年转身拂去沙尘,毅然决然地向沙海深处走去。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少年的背影。车轮扬起万千沙尘,就像扬起他们的过去。
他是可笑的,也是可悲的。他妄想将他的痛苦延续至下一代,所以这些年,他也并没有好过多少。
由此,一段变态扭曲的父子关系开始成立。
而今,又完全散碎开来。
天色将晚,气温骤降。
只着一袭单衣的暨浅夏被冻得瑟缩,但他仍步履坚定,仿佛前方不是茫茫大漠,而是灯火可亲的家。
疯狂也好,偏执也罢,暨浅夏全然不在乎了。在偌大的沙山之中,他无声地倒下。
先是双膝一软,紧接着眼前晦暗不明,最后失去了所有知觉。
甚至来不及感叹一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之中,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下,暨浅夏安静地躺在沙山的怀抱里,唇角有一抹释然的浅笑。
一支烟的时间,天上开始下起小雨。
穿着湿外套的暨浅夏更加虚弱,他无意识地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眉间沟壑万千。
但随着雨声而来的,还有不远处轮胎碾过沙砾的声音。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
雨越下越大,一位身着褐色短皮衣,玉色牛仔裤的男人稳步下了车,仿佛他将要与这沙海融为一体。
许是有备而来,他从车上拿出专业的医疗急救箱和遮雨棚,直奔暨浅夏。
男人戴着防风墨镜,手法熟练,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就是一位专业的医生。
暨浅夏的意识逐渐恢复,当他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身上也多了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
没死啊,太好了。
这是暨浅夏的第一个念头。
是谁救了我?
这是暨浅夏的第二个念头,但当他环视周围时却并未发现除了他以外的第二个人,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迈巴赫G650。
他家并不富庶,但暨浅夏平日里喜欢研究越野车,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是个有钱人,暨浅夏脑子短路了一下,杂乱得没有任何思绪。
不知道有没有伴随着思考,暨浅夏尽可能快地走向那辆迈巴赫,礼貌的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挑眉看着他,笑意舒展。
“你醒了?那我们走吧。”
暨浅夏愣在原地,不仅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还因为对方与自己有百分之三十相似的脸。
一瞬间他脑海之中闪过无数个问题,但最终只归为一句,
“你是暨经年吗?”
这下轮到对方愣在车里,暨浅夏心中窃喜,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他此时的心情已经远远不能够用一个简单的词语去概括,无数的情绪充斥着大脑,以至于让他有点脑雾,完全忘了接下来要问什么。
暨经年也很诧异,甚至有一丝感动。这么多年没见,弟弟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但他也喜欢表演,与暨浅夏不同的是,暨经年喜欢把自己柔软的那一面藏起来,总是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爱。
在空气凝滞的几十秒里,他们的思考会有交集吗?
谁也不得而知。
“上来吧。”其余的一切关心都被暨经年咽了下去,尽管如鲠在喉。
暨浅夏匆匆谢过,飞也似地窜进车里,仔细地关上车门,又把手搭在双膝,轻咬下唇,小心打量着。
他不敢轻易开口,他想讨暨经年喜欢。
这是真的。
但暨经年好像被这一系列举动逗笑了,他调侃一般,“暨浅夏你这么乖啊,那你下去把东西都收回来吧,我们要出发了。”
不多犹豫,暨浅夏便开了车门。他觉得暨经年救了他,所以对方命令两句,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还不想让暨经年讨厌自己。
尽管外面寒风凛冽,尽管自己大病未愈。
暨经年见状收回笑脸,他轻按住暨浅夏的手,正色道,
“怎么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做人不要太乖。”
暨浅夏一时愣神,他想起往日里对自己颐指气使的父亲,不免眼眶湿润。
“可你是我哥哥啊,刚才还救了我……”
带着哭腔的解释倒有点像求饶,像一根细小的银针扎进暨经年心里,不痛不痒,但不舒服。
他受不了暨浅夏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更受不了他泪眼婆娑。
一时竟开始自省,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严厉。
暨经年对这个捡来的弟弟有十分的好印象,可能得益于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也可能是因为十七岁那年西湖边湿热的风。
所以他哪怕是训诫,面上也带着笑。
“既然我是你哥,那我救你不是应该的么,你不必回报我,我也不图你回报我。况且你现在并未痊愈,难道你想让我再抢救你一次吗?”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多一份“不经意”。
不管怎样,暨浅夏确实很吃这一套。他吃软不吃硬,所以笑着骂他他多半会欣然接受。
正想说点什么,但暨经年已然下车了。
暨浅夏顿时松了口气,他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快速环视了周围,又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很会装乖。
待暨经年再上车,暨浅夏早已准备好台词。
他在车启动时轻声道,
“哥,我好想你。”
这句话很诡异,按照常理来说分别数年的兄弟当然会彼此思念,但在暨浅夏的字典里没有这个“思念”这个概念。
不知该说他生性凉薄还是什么,反正这些年,无论过得再苦,他都没生出思念的想法来。
所以暨浅夏在撒谎。
他说这句话不过是为了更讨暨经年喜欢,又或许是在找存在感。
暨浅夏的声音消散在车载音乐之中,暨经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懒得再问一遍,干脆不作回应。
见暨经年不说话,暨浅夏在心里微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哥哥不太好搞定。
想着暨浅夏就觉得很怅然,他已经将暨经年视为他的救命稻草了。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依靠暨经年出沙漠。
至于出去之后,暨经年会待他怎样,暨浅夏就不知道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手机里有历年来的压岁钱,只要到了市区,就不愁饿死。
后面会如何,暨浅夏不想也不敢考虑了,或许要先找到妈妈吧。
哦,对了,自己这条命毕竟是暨经年捡回来的,总归要问问他想怎么“处置”自己。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喂,你想把我怎样?”
斟酌再三,暨浅夏强颜欢笑,“哥,我们现在去哪啊?”暨浅夏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惹恼了暨经年。
“回家。”暨经年云淡风轻,没有多解释什么,他害怕心理防线的崩塌,害怕日后伤害如决堤般倾泻而下。
车里又是一片死寂,暨浅夏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今天势必要知晓。
“杭州吗?”
他应该很喜欢那里,还好没搬家。暨经年心说。
“对。”
太好了!暨浅夏在心里欢呼。
“妈妈还好吧。”
暨经年一时失神,怔了怔才开口,
“嗯。”
暨浅夏略松一口气。
“你在沙漠里遇到我不是巧合吧?”
暨经年心里一紧,然后矢口否认。
“是巧合。”
暨浅夏悄悄撇嘴,明显不信。
“为什么带我回家?”
暨经年觉得这个问题好好笑。
“因为你是我弟呗。”
暨浅夏将信将疑。
“那你想我吗?”
我靠,这小子有病吧。
……
但他必须不在意。
“当然想啦,那你想我吗?弟弟。”
至此,暨浅夏已经微微摸清暨经年的性格,但他不知道暨经年躲藏在氤氲水汽下的脆弱和敏感。
同样,暨经年只知道暨浅夏面上乖巧活泼,不知道他隐埋在黛色群山之下的乖张和睥睨。
“想你!哥哥,我特别想你!”暨浅夏努力抓住了这一次讨好暨经年的机会。
“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呢,”暨浅夏打开备忘录展示给暨经年,“哥哥都愿意回答吗?”他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柔,这叫乘胜追击。
暨经年扫了一眼,心跳加速,尤其是在看见大多数问题都是关于自己时。
“加微信发我,有时间回。”他要斟酌一下。
“好的,谢谢哥哥。”暨浅夏恪尽职守。
可能是为了防止暨浅夏再说话,暨经年调大了车载音响的声音。
舒缓的曲调让气氛更加融洽,暨浅夏英语不错,他轻声唱着,空气中也多了一丝缱绻。
“Staring the stars
Watching the moon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暨经年微微侧头,浅笑着关掉音乐,车里只剩暨浅夏的歌声悠悠回荡。
这让暨浅夏有点不好意思,且潜意识里认为是暨经年在使坏。
“你唱歌很好听。”后者语气中颇有一丝挑逗。
“谢谢哥哥。”前者大方回应。
车载音响再次打开,但换了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