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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濯枝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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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暨经年才清醒过来,握着暨浅夏的肩将他生生剥离自己的怀抱。
“好啦,换衣服走吧,我带你去逛商场。”暨经年指了指沙发靠背上的运动套装说。
暨经年喜欢逛商场,一半是因为基因,一半是因为只有在商场暨芹才愿意多搭理他一点。
他衣品很好,估计也是来源于此。
暨浅夏也喜欢逛商场,不同于暨芹的基因,也不同于暨经年的情结,他喜欢是因为苏桎从不让他逛。
苏桎是典型的中式封建大家长,他认为男性不该喜欢逛商场,也不该追求美。
但暨浅夏哪儿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拥有过一件自己选择的衣服。
苏桎总是假装询问他的意见,而后又逐一否定。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暨浅夏就这样被控制了十七年。
想着暨浅夏差点儿潸然泪下,他开心的换了衣服,又雀跃地跟在暨经年后面出门。
商场就在西湖旁边,他们正好散步。
杭州的一切对于暨浅夏来说都是新鲜的,美好的,一路上他举起手机狂拍,被暨经年偷瞄了好几次。
“你构图很好哦。”暨经年饶有兴致。
“嘿嘿,谢谢。”暨浅夏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心中暗喜。
“你想玩相机吗?”暨经年眼底含笑,轻轻地看向暨浅夏,给后者看出一身冷汗。
因为从没有人用这样温暖的目光注视过他,以至于他会误以为对方不怀好意。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暨经年大概率不会有恶意,随即回应一个青涩的笑,道“想。”
“但会不会太贵了?”暨浅夏不会在两天之内适应与暨经年的相处模式。
他被教导了太多年无功不受禄,却忽略了在亲情里不必过于计较得失,或许这是因为苏桎养育他也是为了交易。
所以暨浅夏不敢与人建立多深的羁绊,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
每当和一个朋友玩到一定的程度时,暨浅夏就会刻意远离对方,找各种借口不再同对方深度交往。
因此,他弄丢了很多朋友。在惋惜之余,更多的是悔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去看心理医生?暨浅夏不是没想过,但他知道苏桎是不会允许的。因为苏桎对于自己的教育极其自信,他根本不会相信暨浅夏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直到上了高中,暨浅夏才知道这种症状叫作回避型依恋。这不算疾病,但持续下去有可能会发展为回避型人格障碍。
很久以后,暨浅夏才发现,暨经年不仅和自己有着相似的情况,甚至情节比自己严重得多。
“没关系,就当见面礼。”暨经年很会说话,两句话就消解了暨浅夏的亏欠感。
“那就谢谢哥哥啦!”暨浅夏挽住暨经年的手臂,撒娇似的摇晃。
他惯会讨人喜欢,但暨经年不喜欢这样,他是慢热的人,什么都喜欢淡淡的,慢慢的。
所以他对于暨浅夏的撒娇没什么反应,顶多调侃两句,绝不敢往心里去。
夏天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早上还是艳阳天,下午就下起了濯枝雨。
又是濯枝雨天,湖风微凉,集贤亭旁的荷叶群轻轻摇曳,像是在为暨浅夏而欢呼,又像是在模仿暨经年的内心os。
暨浅夏怅然,他生命里的上一个濯枝雨天还是自己七岁那年的生日。
妈妈和哥哥领着他在西湖边散步,绵绵细雨笼罩着这方天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柔软,细腻。
在他眼里,妈妈是温婉的,哥哥是温暖的。一路上,妈妈给自己和哥哥拍了好多照片,买了好多东西;哥哥给自己撑了好久的伞,牵了好久的手。
那天,暨浅夏稀奇的发现,自己手发抖心脏疼的症状有所减弱。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变好了,但等他回家后才发现,仅仅是那一天而已。
此后,他再也没有发现像那天一样的良药。在苏桎管控下的这十年,暨浅夏每一天都生活在恐惧和焦虑当中。
他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事而被打骂,或许只是没吃父亲擅自准备的鸡蛋,又或许只是少写了一道练习题。
每一天暨浅夏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不舒服,夜里还经常失眠,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有个同学告诉他说,这是抑郁症躯体化的表现。
上了初中,他试了很多种方法,都没能摆脱这些症状。可就在他绝望之时,那个充满了芳香回忆的濯枝雨天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曾经,暨浅夏拼命地想抓住那些瞬间;现在,他又一次拥有了这样的濯枝雨天。
一个人的人生中不可能重复拥有两次一模一样的濯枝雨天,它们总会有所区别,或是环境不同,或是心境不同。
而出现在暨浅夏生命中的两次濯枝雨天,除了身边人不同,一切都依旧。
纵使已经有哥哥相伴,暨浅夏还是希望妈妈也在身旁。
除此之外,暨浅夏还能感受到一些微妙的变化,但那时的他并没有在意。
多年后,再回头看,只恨年少时得鱼忘筌。
暨经年叹惋,他生命中的上一个濯枝雨天还是自己十七岁那年的生日。
那天,妈妈领着弟弟到西湖边散步,自己在一旁跟着。
断桥上的石栏被雨水淋得冰凉,合照时他的左手浸得发皱,右手揽着弟弟的肩,无意识地笑着。
雨逐渐变大,大到连三折伞也遮不住他的鬓角。哪怕没有妈妈的提醒,暨经年也会将伞向弟弟倾斜。
明明没有多深的羁绊,可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弟弟湿漉漉的样子。
后来,暨经年才知道,那时的状态,叫心疼。
妈妈不停的换角度,指导动作,只为了拍出她心目中的完美照片。可她却从未问过小孩累不累;雨伞够不够大;石栏凉不凉。
在暨经年的记忆里,妈妈对弟弟好温柔,那样的笑容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
但他并没有因此与弟弟产生隔阂,他知道那是妈妈在弥补对弟弟的亏欠。
那时,他好想对妈妈说一句,“妈妈,其实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相互亏欠。”
因为暨经年的出生,暨芹少了休闲娱乐的时间,多了个麻烦的小孩。
因为暨芹的教育疏忽,暨经年逐渐养成了回避型人格,甚至还确诊了空心病。
朋友曾多次劝他去找心理医生治疗,但只有暨经年自己知道,他不是没找过,只是不起作用。
而眼下的濯枝雨天,是暨经年寻找多年的药引。他分不清这天和那天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自己的心底正泛起微弱的涟漪。
许久,兄弟俩才回过神来,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那一天。
“走吧,我带你去买相机。”暨经年不动声色地吞下了本要呼之欲出的亲昵称呼,只当方才的回忆是一场甜美的梦。
“好耶,哥哥最好啦!”暨浅夏没心没肺的叫喊着,心里的阴云又一次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由美好回忆编织的绮丽梦境。
这天是周日,所以商场里人头攒动,非常热闹。暨浅夏喜欢热闹,而暨经年都行。
商场很大,分ABCDE区,等他们两个逛完,已经是晚上9点。
雨已经停了,暨浅夏心满意足的玩弄着相机,暨经年提着一堆商品袋跟在他后面,感觉有一种淡淡的幸福萦绕在身边。
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再回忆起这天,也会觉得愉悦。
又步行回到湖边小院,暨浅夏兴奋得睡不着觉。在他短短十七年的人生里,这一天太特别,也太甜蜜了。
拆封着那些暨经年为他购置的东西,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暨经年对他确实很好,但这还不足以让暨浅夏对他下定论,他必须活得小心翼翼。
房间里充斥着新商品的甜腻气味,暨浅夏嫌闷,想去找暨经年要香水。
好像是竹子味的吧?反正很清透,叫暨浅夏闻了安心。
想着他就去敲了敲隔壁暨经年的房门,卖笑道,“哥哥你的香水可以借我用用吗?”
“当然。”暨经年把香水递给暨浅夏,面露疲惫,他很好奇为什么暨浅夏永远这么明媚。
“笑了一天了,你不累么?”他费力提起一个笑容,温柔注视着暨浅夏的眼睛。
“不累呀,我看到哥哥就开心!”暨浅夏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那我先借去用啦,待会儿还回来,谢谢哥哥~”晃了晃手中竹子形状的玻璃容器,暨浅夏仓皇而逃。
回到房间,回想方才暨经年说的话,暨浅夏仔细思考,其实是累的。
维持了一天的甜美笑容,怎么会不累呢?但他不敢不笑,因为他怕暨经年会不高兴,因为他忘不了那天。
初一那年,在学校学习了一整天的暨浅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嘴角向下勾着,眼里灰蒙蒙的,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神采奕奕。
苏桎正好瞧见了他这副模样,便教训道,“你垮个脸给谁看呢?觉得我欠你的是吧?”
暨浅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到了,他一刻也不敢停地赔笑、解释道,“不是的爸爸,我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你上一天学就好意思喊累,那老子上了这么多年的班喊过一句累吗……”
“可是爸爸,没人不让你喊累……”暨浅夏小声嘀咕着,他实在无法理解苏桎的逻辑思维。
“你还学会顶嘴了是吧?这么多年我真是白养你了……”后面的暨浅夏不想听也听不见了,他又耳鸣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令暨浅夏逐渐失去了意识和知觉,而那时苏桎早已发泄完了,只剩暨浅夏独自一人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又是一夜。
从那以后,暨浅夏哪怕再累见到苏桎也会笑容满面。其实这样也会被骂,比方说“你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高兴?”“不好好学习,就知道傻乐”……
但这些总比苏桎勃然大怒要来得划算。
暨浅夏是不会同暨经年诉说他不堪的过往的,尽管暨经年问他累不累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另一边的暨经年显然不相信暨浅夏的说辞,什么见到自己就开心。尽管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房乱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