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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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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完香水,暨浅夏在满屋的浅香中安然入睡,一夜好眠。
而暨经年那边却总睡不安稳,他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暨浅夏那双与暨芹如出一辙的双眸。
眼底平静,眼波明亮,高兴时还会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从前,暨经年无比渴望这双眼睛多注视自己几回,而现在,这双眼睛时常在他的身上徘徊。
说不开心是假的,可暨经年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释然。暨芹眼里原还有一层情绪,如今这层情绪在暨浅夏的眼里隐藏得更深,更加不易察觉。
若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偏偏暨经年看得一清二楚。因为那种情绪,他再熟悉不过,那种情绪,又或许不算情绪,名为不在意。
暨芹是真的不在意,暨浅夏也是真的不在意,可暨经年做不到不在意。
渴望关注就是渴望关注,他没办法骗自己,也不想骗自己。
到底要怎样才能被在意?二十七年了,暨经年一直没放过暨芹,也没放过自己。
未来,他能抓住暨浅夏吗?他不知道。
向来自诩随性不偏执的暨经年,在重新对上那双干净眼眸的瞬间,将自己逐步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眼角的泪痕未干。
周一。
暨浅夏还在放暑假,暨经年却要上班了。
其实他每天都有工作要处理,只是前两天因为暨浅夏的事情翘了班。
早上八点,暨浅夏还在睡梦之中,暨经年已经来到了公司。
看着办公桌上一堆未审批的文件夹,暨经年心中苦笑,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家里,被竹香浸染的暨浅夏做了一个关于暨经年的梦。
梦里,暨经年像苏桎那样把自己锁在家里,用那张形似苏桎的薄唇说,“你别以为跟着我能有好日子过……”
梦境转换,又是暨经年。
他坐在床头,温柔的摩挲着暨浅夏的耳鬓,唇角浅勾,“宝宝,不要离开哥哥好不好……”
我靠!
暨浅夏惊醒,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他为什么会梦到这样截然不同的暨经年?明明哥哥在自己心里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他永远不疾不徐,永远波澜不惊。
都说梦是自己的潜意识,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的暨经年真的是那些样子吗?暨浅夏不敢再想,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又犯PTSD了。
艳阳高照,暨浅夏去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又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洒进来。
他打开手机,没有消息。
行。
虽然他很渴望暨经年能说点什么,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难道指望才相处几天的哥哥对自己嘘寒问暖吗?那也太不现实了,况且暨经年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应该要求太多。
想着暨浅夏的心情又明朗起来,他主动给暨经年发了“哥哥,早上好呀!”还有“哥哥你早餐吃的什么呀?”,后面紧跟一个〔小猫问好.jpg.〕。
有讨好的意味,也有真心的成分。
暨经年一直在忙,到中午才有时间浏览消息。奇妙的,在一众工作消息里,仅一眼他就看到了和暨浅夏的聊天框。
看着那个标着3的红色小圆点,暨经年有些迫切的点了进去。
三条鲜活的消息推翻了桌上堆积成山的文件,为暨经年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反复端详着,最后看似随意的一一回复,“你也好呀!”“吃的烧卖和豆浆,你呢?”没有表情包,他实在找不出来。
但对此暨浅夏已经很满意了,他捧着手机快速回复“嘿嘿我吃的也是烧卖豆浆!”然后点了附近一家早餐店的外卖,拍给暨经年。
暨经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暨浅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报备。他是怕暨经年不相信,也是想借此再和暨经年聊几句。
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想要费尽心思地讨好,暨经年也知道。
所以他与暨浅夏的一切都不过是表面关系,既然他走不进暨浅夏的心,那暨浅夏也别想得到他的赤忱。
对于那张别有用心的图片,暨经年没再回复,他要去开会了。
暨浅夏也没再看手机,他出门买了几本课外书和全科教辅,在家里学了一天。
傍晚他本来想去西湖边散步,但不知怎的,少了暨经年,暨浅夏就觉得没意思。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是依赖的表现。
深夜十一点,暨经年的开锁声才姗姗来迟,他轻轻的关门,洗手,放东西,就连开灯也只是小台灯。
下意识地动作骗不了自己,暨经年就是很珍爱暨浅夏,他就是舍不得吵醒那个乖巧可爱的弟弟,哪怕心里清楚暨浅夏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洗澡时暨经年将水量调到最小,听着细碎的雨声,看着眼前弥漫开来的水汽,思绪越飘越远。
记不清是哪一年,老师领着同学们去西江苗寨研学。由于自己表面上爽朗大方的性格,即使是受伤了,同学们也不大关心他。
在群体里生活就是这样,往往关心他人的人不被关心,所以暨经年一直在被边缘化,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独立、懂事、云淡风轻都是被迫或者伪装的,他也渴望被重视,被珍爱。
那是到苗寨的第一晚,暨经年因为过于专注摄影而摔了一跤,虽然没有骨折,但全身上下多处擦伤,尤其是腿部的伤口,几乎没有不见血的。
它们狰狞着,将暨经年拖进了无尽的黑夜。
他掉了队,但没有同学发现,还没来得及顾影自怜,暨经年就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小年你在哪呢?”“哦哦受伤了是吧。”“那你自己处理一下快点跟上队伍哈。”“老师相信你!”……
暨经年哑然,苦笑着用湿巾擦拭着不断向外渗透的血,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前进发。
贵州的冬天是冷涩的,寒风呼啸,暨经年被冻得筋骨瑟缩。
那晚,他有点难过。
但或许是平日里好事做得太多,在他快坚持不下去时有一个小男孩从路边窜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简陋的医药箱,乖巧的拽着他的衣角,甜甜的说,
“哥哥你流血了,我给你处理伤口好不好?”
暨经年犹豫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了”,只见那小男孩已经开始熟练的为他擦拭碘伏,然后包扎伤口。
他在一瞬间哽咽了,先是因为小男孩比身边的任何人都要关照自己,后是因为他看见了小男孩身上无数的伤口。
从额头细小的疤痕到脚踝青紫的淤血,暨经年知道这孩子在家里肯定受到了非人的虐待。他悄悄地问小孩,“你要我帮你报警吗?”
小孩低着的头猛地抬起,笑盈盈的看着暨经年,轻声说,“不用啦,谢谢哥哥。”
处理完那小孩就跑远了,暨经年没机会再跟他说什么。这么多年来,那小孩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冬夜悔恨。
要是那天不发愣任由小孩跑远,要是那天帮忙报了警,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随即,他又感到一种莫大的无助,就算报了警,或许也只是调解,小孩真的就能被保护了吗?
这些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他现在身在何处,他还好吗?
暨经年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身上穿着睡衣,鞋袜也整齐的摆放。不用想,是暨浅夏。
太尴尬了,暨经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倒的,也不知道暨浅夏是何时发现自己的。可就算是再难为情,他也要去当面道个谢。
早晨七点,暨经年轻轻地敲了敲暨浅夏的卧室门,没人应。门没关完,暨经年便从缝隙中窥见了暨浅夏的睡颜。
那是一张安静的脸,线条柔和,温润,叫人永远也看不够。暨经年盯着这张脸发愣了几分钟,随后又自嘲似的走开了。
暨浅夏醒来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他把暨经年收拾好搬回床上耗费了很多的体力,所以这一觉睡得很瓷实。
以至于向来睡眠浅的他没有发现今早有个人在门口偷看了几分钟。
暨经年已经去了公司,家里又只剩下暨浅夏一个人。今天,他打算出门看看。
杭州是暨浅夏最喜欢的城市。如今,能在这里生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三生有幸,想着又感激起暨经年来。
作为一个与自己阔别许久的兄长,暨经年做到这份上已经很讲义气了,暨浅夏初步判定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这还不足以让自己完全坦诚相待。
暨经年是个慢热的人,暨浅夏也是。
盛夏的杭州是闷热的,四十多度的高温晒得暨浅夏头晕眼花。他步履维艰地走在河坊街上,突然有点后悔出来玩了。
索性走进一家奶茶店,感受着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暨浅夏觉得这真是美妙。
含着不断涌出青提冰沙的吸管,暨浅夏如获新生,他漫步在悬铃木下,忽然觉得有些浪漫。
还没来得及拾取一片落叶,一股奇异的中药香就钻进了暨浅夏的鼻腔。
他没喝过中药,对其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这一缕幽香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顺着香味传来的地方看去,那是一家中医馆,装潢古朴雅致,名字也颇有诗意,暨浅夏好生喜欢。
馆内很是热闹,不过看病的少,像他这样游览的多。他四处张望,对上了一双温柔清亮的眼睛。
那人戴着口罩,但暨浅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