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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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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家黔菜,暨经年方才在车上订的。
包间已经满了,大厅里喧闹声不绝于耳,搞得他们说话都要提高几个八度。
“拿去点吧。”暨经年先扫了桌上的点餐码,然后把手机递给暨浅夏。
“嘿嘿好。”暨浅夏点了盘丝娃娃,又把手机还给暨经年。
“你怎么就点了这一个?”其实暨经年猜到暨浅夏是想把其他的留给他们点但他原意本就是想让暨浅夏全都点了的。
“哦,那个……我想着我们一人点一个……”暨浅夏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们都不知道什么好吃,你就全都点了吧。”暨经年也笑笑。
“诶,你这话的意思是小夏知道这里什么好吃?小夏,你以前来过呀。”俞兰山不解道。
“不是的,兰山哥哥,我十岁以前都生活在贵阳。”暨浅夏笑得甜美,他笃定俞兰山有分寸,不会再往下问。
果然,俞兰山话头一转,缠着他给自己介绍贵阳的景点和美食,
“那你不早说,快跟我讲讲……”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欢快,剩下暨经年在一旁愤愤不平。
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自诩是一个极致的淡人,一群人出去玩,无论其他人如何谈论,如何欢愉,暨经年都不在乎。
别人跟他搭话他也能畅谈,但若是无人搭讪,他也能安然自若,至少不会像今日这般……
自己这是怎么了?真是不可理喻。
正当暨经年要把烦躁的情绪强压下去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暨浅夏干净清脆的少年音。
“哥哥,明天我们去黔灵山玩吧。”
他总是有让暨经年平静下来的魔力。
“好。”暨经年温柔的笑着,并没有问是哪个我们,因为他自有办法让俞兰山不去。
餐馆效率很高,不一会儿便上齐了菜。暨浅夏已顾不得什么矜持,吃得忘乎所以。
黔菜虽不在中国八大菜系的行列,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特色十足。
丝娃娃一定要配上汤汁吃才上道,汤汁又分原汤和酸汤,还得是红酸汤。
正宗的辣子鸡多用贵州当地的糍粑辣椒,先下锅把腌制过的鸡肉炒至变色,炒干水分,再用炒鸡的油炒香辣椒,最后放大蒜粒和花椒粒等调料。
这样炒出来的辣子鸡麻辣鲜香,肉嫩皮糯,叫人吃了一锅还想吃一锅,简直就是黔菜里的“鬼扯手”。
这是一顿酣畅淋漓的晚饭,三人出餐馆时,无不称赞。
傍晚夏风微凉,他们在市集里慢悠悠地散步,聊天,吹风,好不快活。
市集逛完了,暨浅夏又提出去南明河畔。
“行,你是本地人,我们听你的。”俞兰山又抢在暨经年之前答到,但他自己却毫无意识。
暨经年撇撇嘴,揽过暨浅夏的肩,笑道,“要是不好玩,我拿你试问啊!”
出乎意料的,暨浅夏没有说一定好玩,也没有反驳什么,而是说“试问就试问!”
暨经年唇角挑起一抹不可名状的笑。
暨浅夏没有骗人,南明河畔确实好玩。不过比起好玩,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好逛。
是的,南明河畔比方才的市集还要好逛,每一段路所看到的南明景色都不尽相同。
当暨经年和俞兰山赏倦了景,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时,暨浅夏的目光却落在了别处。
好像比起网络世界,暨浅夏更在意周遭的氛围。
他会盯着水果摊出神;会望着南明河蹙眉;会看着烟火气沉醉;会瞧见月球上捣药的玉兔……
暨经年愈发觉得这个弟弟好有意思啊,比自己前二十七年见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魅力。
在暨经年的记忆里,没有人会像暨浅夏一样留意身边的摊贩,留意夕阳炊烟。
或许是下意识的反应,暨经年也顺着暨浅夏的目光看去,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烙锅店里的嬢嬢笑眯眯地给客人点菜;炸物摊的姐姐吆喝着自家的特色小吃;远处落日熔金,余霞成绮;近处炊烟袅袅,色香味俱全。
这些由一帧帧瞬间组合而成的画面,将暨经年揉进了烟火人间。
渐渐的,他收起了手机,慢慢地跟着暨浅夏观察路上的一切事物。
天色渐晚,夜色笼罩下的南明河畔除了烟火气之外,还有一份不可多得的平和与宁静。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可以在这里拂去烦躁与疲惫,坐在亭里闲看近处的南明河,人间烟火;远处的博物馆,高楼大厦……
城市里亦是如此,暨经年有些忍不住想去山里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日子。
暨浅夏像是看穿了暨经年的心思。他悠悠开口,
“贵州的大山深处很美,鲜有险恶的大山大水,大都是连绵不绝如水墨画般的山峦以及清澈见底的溪流,就像课本里“皆若空游无所依”那样。”
暨浅夏一说起家乡就滔滔不绝,神采奕奕。暨经年忍不住往他那边微微侧头。
“还有弥山亘野的梯田……哥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吗?”
少年人一句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邀约,扰乱了暨经年心中的秩序。
靠,还是个钓系。
他没有回答,只是抛出了一个新问题。
“你知道双盲创诗吗?”
“知道。”暨浅夏嫣然一笑。
“想玩吗?”暨经年的口吻像是在引诱。
“想。”暨浅夏却回答得坦荡响亮。
他们在打字框准备着。
“3”“2”“1”二人齐声道。
“你不喜欢太阳吗?”
“玫瑰在夜晚发光。”
“下雨了,你为什么不哭?”
“鱼在海底奔跑。”
“丁香和雨是好朋友吗?”
“野草独自悲伤。”
“路灯会不会孤独。”
“梧桐沙沙作响。”
……
温柔的晚风吹拂着暨浅夏,将他的发丝带起,又将红晕散开,只是那一双含情眼里始终饱含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暨经年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结束了一天的行程,三人回到酒店。
俞兰山明早再回杭州,但他又懒得独自开一间房,他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主儿。
“小年哥哥,小夏弟弟,就让我和你们住一间嘛!我和谁睡都可以!”俞兰山一脸娇媚,任谁看了也抵挡不住。
“行,那我和暨浅夏睡,你自己一个人睡。”暨经年轻笑道。
“可以可以,多谢多谢!”俞兰山嬉皮笑脸地躺在床上。
暨浅夏微微松了口气,弟弟和哥哥睡总无可厚非。
洗澡时,暨经年一直在想,或许是性格使然,他自小就淡淡的,对待什么好像都无所谓。
可自从遇到暨浅夏,他对待世界的规则和态度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他开始好奇一个人的种种反应和表现;他开始关心一个人的饮食起居;他开始念念不忘一个人的容颜;他开始情不自禁地去关注一个人的心之所向;他开始下意识地去追随一个人的目光……
这样的变化是反常的,暨经年心里无比清楚,这不仅是因为他不想让暨浅夏离开自己,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暨经年不知道。他觉得情感是晦涩的。
好在暨经年是一个喜欢放过自己的人,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深究了,他转过身闭上了眼。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他们是被暨浅夏的铃声吵醒的。
他的铃声是一首舒缓柔和的古琴曲,像清澈见底的溪流,又像雾气弥漫的竹林。
无论是哪一种,都唤醒了沉睡之中的暨经年。
俞兰山在半梦半醒之间,翻过身去又睡了过去。
暨浅夏睡眼惺忪,他打开手机一看。
一看。
再看。
我靠!
是暨芹的电话!
完了……
暨浅夏本来就有点天然呆(其实就是脑子不好使,暨浅夏限定),再加上这几天事情进展太快,他有点适应不过来。
所以,他就把和暨芹的约定,忘记了。
暨浅夏完全清醒了,他赶忙捧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妈妈……”他试探性的喊了两声。
原以为迎来的是无尽的责骂与抱怨,但暨芹只是轻声说,
“浅浅是不是还在睡觉呀,抱歉妈妈打扰你啦,我看你们不在家,应该是被哥哥带出去了吧?没事的,我等你回来再联系,确定你和哥哥在一起我就放心啦!”
“……”暨浅夏迟迟没接话,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待遇,明明是自己错在先,为什么妈妈不怪自己呢?
“浅浅是不是又睡着啦?”他甚至能听见暨芹的轻笑。
“不是的妈妈,我跟哥哥在一起呢,还有……就是……那个……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妈妈对不起……”暨浅夏越说越自责。
暨芹那边不解道,“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浅浅你完全不用自责。”
暨浅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好乱,他低声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暨芹头一次这么惆怅,她打电话本也是想小小的关心一下,毕竟她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还挺可爱的。
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在暨芹的教育观念里,几乎没有道歉这个选项,孩子不必向她道歉,她也不必向孩子道歉。
她觉得生活里的很多事都是无足轻重的,如果事事纠结,那活着也太累了。
可想而知,这十七年她的浅浅在苏桎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暨芹第一次萌生了愧疚之情。
但她和暨经年一样都是喜欢放过自己的人,挂了电话便也不多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