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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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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观山堂院子里的几株梅花竞相开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沈砚之穿着加厚的米白色针织衫,正蹲在梅树下修剪枯枝,陆峥则搬了张小桌放在花旁,手里捧着刚晒好的松烟,仔细筛去杂质。
“小心点,别被梅枝扎到。”陆峥抬头看向沈砚之,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叮嘱。他手里的筛子动作轻柔,仿佛筛的不是墨料,而是易碎的珍宝——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的手法早已褪去生涩,连沈砚之都说,他磨出的墨,已有了三分师父当年的韵味。
沈砚之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娇嫩的梅瓣,转头看向陆峥:“等下把这篮松烟和新到的麝香掺在一起,试试做块‘梅香墨’?前几天张老先生还问起,说想用来写春联。”
“好啊。”陆峥放下筛子,起身走到沈砚之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修枝剪,“你去准备麝香,这里我来弄。”他低头时,额发扫过沈砚之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梅花的清冽气息,让沈砚之的耳尖悄悄泛起红意。
两人配合着忙完院子里的活,回到里间工作室。沈砚之从樟木箱里取出用锦缎包裹的麝香,打开时,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陆峥早已将松烟按比例调好,见沈砚之进来,立刻递上研钵:“按你说的比例,松烟和朱砂已经混好了,麝香加多少?”
“少放一点,麝香太浓会盖过梅香。”沈砚之坐在陆峥身边,指尖捏起一小撮麝香,缓缓撒进研钵。陆峥握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力度,两人的手一起转动研杵,墨料在钵中慢慢融合,松烟的醇厚、朱砂的微甘与麝香的清润交织在一起,渐渐酿成独特的香气。
研磨间,沈砚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峥时的场景——那个雨天里穿着皮夹克、浑身带刺的男人,如今却能静下心来和他一起研墨,连指尖的力度都配合得恰到好处。他侧头看向陆峥,对方正专注地盯着研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往日冷硬的轮廓,此刻柔和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色。
“在看什么?”陆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在看你。”沈砚之没有回避,轻声说道,“想起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很凶,没想到现在……”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想到你磨墨的样子,比我还认真。”
陆峥放下研杵,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是门外汉。再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墨,当然要用心。”他拿起一块刚成型的墨坯,上面还留着两人一起刻下的“梅”字,“等这墨晾干,我们一起给张老先生送过去,顺便请他尝尝我新学的红烧肉。”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自从陆峥留在观山堂,日子就像被磨得细腻的墨汁,温润而踏实。以前他总觉得,制墨是孤独的事,一个人选料、一个人炼烟、一个人等待墨锭晾干,但现在有了陆峥,连等待都成了值得期待的事。
傍晚时分,两人刚把墨坯放进晾墨架,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隔壁巷口包子铺的王婶,手里提着一篮刚蒸好的豆沙包:“砚之、小陆,刚蒸的包子,给你们送几个尝尝。”
“谢谢王婶。”沈砚之接过包子,热情地邀请她进屋坐,“快进来喝杯茶,暖和暖和。”
王婶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家里还忙着呢。就是听说你们俩把观山堂打理得越来越好,特意来道喜的。”她顿了顿,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我看你们俩啊,就像这梅树和墨香,凑在一起才叫般配。”
沈砚之和陆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等王婶离开后,陆峥拿起一个豆沙包递给沈砚之:“尝尝,看好不好吃。”
沈砚之咬了一口,豆沙的甜意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他看着陆峥,突然说道:“陆峥,明年春天,我们去一趟我师父的老家吧。师父说过,那里有最好的松树,最适合做松烟墨。”
陆峥眼睛一亮:“好啊,正好可以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他顿了顿,握住沈砚之的手,“到时候我们多采些松枝,回来做最好的墨,还要在观山堂门口挂块新招牌,写上‘沈陆制墨’。”
“嗯。”沈砚之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会有更多的墨锭在他们手中诞生,会有更多的故事在观山堂发生,而他和陆峥,会像这梅与墨一样,永远相伴,不离不弃。
开春后,沈砚之和陆峥锁上观山堂的门,踏上了前往沈砚之师父老家的路。师父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偏远的山村,山路崎岖,车子开不进去,两人只能背着行李,沿着山间小路徒步前行。
“累不累?”陆峥接过沈砚之肩上的背包,放进自己的登山包里,“不行就歇会儿,反正我们也不急。”
沈砚之摇摇头,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不累,马上就要到了。师父以前说,这里的松树都是百年老树,松烟细腻,做出来的墨写在纸上,能保存几十年不褪色。”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村落的影子。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松树,空气里弥漫着松针的清香。沈砚之熟门熟路地走到村头一栋老旧的木房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这是师父生前住过的房子,虽然多年无人打理,但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树依旧枝繁叶茂。
“就是这棵树!”沈砚之指着院子中央的老松树,兴奋地对陆峥说,“师父说,这棵树有两百多年了,他小时候就用这棵树的松枝做墨。”
陆峥走到老松树下,仰头看着粗壮的树干和浓密的枝叶,能清晰地闻到松脂的香气:“果然是好松树,松针厚实,油脂饱满,做出来的松烟肯定不差。”
两人放下行李,先把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晚上,他们在院子里生了堆火,烤着从镇上买来的红薯,听沈砚之讲小时候跟着师父学做墨的故事。
“那时候我才八岁,师父第一次教我炼烟,我不小心把松枝烧糊了,还哭了鼻子。”沈砚之笑着说,“师父没骂我,只是说,做墨和做人一样,急不得,要慢慢来,哪怕失败了,重新再来就好。”
陆峥看着他眼底的怀念,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师父说得对,就像我们之前对付盛世集团,哪怕遇到再多困难,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他顿了顿,“以后,我陪你一起慢慢来,把你师父的手艺,还有我父亲的心愿,都传承下去。”
沈砚之靠在陆峥的肩上,心里充满了温暖。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了漫天的星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每天清晨都去山上采松枝。沈砚之教陆峥如何挑选年份足够的老松枝,如何去除松针上的杂质;陆峥则负责劈柴、生火,帮沈砚之搭建炼烟的棚子。虽然每天都累得满头大汗,但看着收集起来的松枝越来越多,两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成就感。
这天下午,两人正在院子里整理松枝,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老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沈砚之认出他是村里的老支书,连忙起身:“李爷爷,我是沈墨的徒弟沈砚之,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跟着师父回来过几次。”
李爷爷仔细看了看沈砚之,突然露出笑容:“记得记得,你就是那个跟着沈墨学做墨的小娃娃!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他走进院子,看到地上的松枝和炼烟的棚子,“你们回来是想做墨?”
“嗯,”沈砚之点点头,“想采些这里的松枝,回去做松烟墨,传承师父的手艺。”
李爷爷叹了口气:“沈墨是个好孩子啊,当年他走后,我们都以为这制墨的手艺要失传了,没想到你还记着。”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些野菜和鸡蛋,递给沈砚之,“这些是自家种的野菜和养的鸡下的蛋,你们拿着,别客气。”
沈砚之连忙推辞:“李爷爷,不用这么麻烦……”
“拿着吧,”李爷爷坚持道,“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回来传承手艺,我们村里人都支持你们。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送走李爷爷后,陆峥看着沈砚之手里的野菜和鸡蛋,笑着说:“你师父在这里的人缘真好。”
“师父生前经常帮村里的人,教他们用松枝做些简单的农具,还帮村里的孩子教书。”沈砚之笑着说,“他总说,这村子养育了他,他要好好回报这里。”
陆峥看着沈砚之眼底的光芒,心里更加敬佩沈墨——不仅手艺精湛,人品更是难得。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和沈砚之一起,把这份手艺和这份善意,都传承下去。
又过了几天,两人收集的松枝足够了,准备离开村子。临走前,李爷爷带着村里的人来送他们,还塞给他们很多土特产。
“砚之,以后常回来看看。”李爷爷握着沈砚之的手,叮嘱道,“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给村里打电话,我们都支持你。”
“谢谢李爷爷,谢谢大家。”沈砚之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和陆峥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背着装满松枝和心意的背包,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陆峥看着沈砚之,笑着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吧,看看这里的松树,看看村里的人,顺便采些松枝做墨。”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动。他知道,这条传承之路,因为有了陆峥的陪伴,变得不再孤单。而他们从这里带走的,不仅是优质的松枝,更是师父留下的善意和坚守,这些,都会融入他们制作的每一块墨锭里,成为“观心墨”最独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