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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你在西北顶着风霜我在东京吃着糖 对不起,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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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种选种的事情安排下去后,林薇便将权限交给了庄头老张,只让他定期来郡主府汇报进展。此刻看着他们争论着走向田埂的背影,林薇心下蔚然。
她从不高估自己,也从不敢小觑古人。
所谓古人,只是古,不是土,更不是蠢。他们受限于时代的认知,却不乏千百年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她要做的,不过是做那一点微光引路——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递上一个想法,推开一扇窗。至于窗外的天地如何开拓,自有这些深耕其中的人去探索、去创造。
她始终记得那句话: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做好她的项目经理便是了。
工业科技树如此,农事,同样如此。
回到庄子正厅,白芷端上一盏温热的果茶,是陈皮配上秋梨煮的,还缀了两朵杭白菊,清润解燥,正合这深秋的天气。
林薇才喝了一口,就瞧见两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进来又不敢。
辛夷见了,下意识微微蹙眉——她在宫里待过多年,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下意识便觉得这不成体统。
可转念一想,郡主素日里说过,庄子上的孩子原是乡野间肆意长大的,没必要拿规矩拘束着。索性此刻郡主正歇着,也没什么要紧事。
她舒展了眉头,捡了几块果子和饴糖,走到门口递过去,压低了声音笑道:“拿着吧,去找你们玩伴分了,一边玩去。”
小丫头们接了糖,笑着跑开了,没过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远远地朝辛夷招手。
正厅还是不敢进的,家里大人交代过,那位看起来就很贵的贵人娘子,不能冒犯。
辛夷掀帘出去,片刻后折返,笑着回话:“郡主,庄子上在熬稠饧呢。说是新发的麦芽,伴了江米,虽粗糙些,但麦香浓得很。这会儿正出锅,满庄子都香透了。”
林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麦芽糖。
“哦?这时候制糖的工艺已经挺成熟了呀。”她若有所思。
原本在她的工业版图里,还特意给糖留了一席之地,想着日后借此拉拢南方的大商人,为拓展南方事业线和大航海铺垫些合作基础。如今看来,倒是得缓缓了。
白芷听了,却“咦”了一声:“郡主还懂制糖么?沙糖和霜糖可都是稀罕货呢。”
林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在现代,麦芽糖和白砂糖并无高下之分,甚至白砂糖更廉价——那是因为甜菜的引入和广泛种植,出糖量大,成本才降下来的。可在当下,白糖纯靠甘蔗,北方几乎见不着。要想糖色白,还得脱色处理;冰糖更需结晶反应,都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但这些,对于掌握基础化学和物理原理的现代人来说……
林薇眼睛一亮。
不难啊。有得一搞。这条线,还是可以留下的。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起身道:“走吧,去厨房,尝尝鲜去。”
刚近厨房,一股甜香便扑面而来。即便林薇这个现代灵魂对糖并无太高渴求,甚至平日刻意控制,但这深秋寒凉的天气里,那温暖甜蜜的味道,还是格外勾人。
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厨房门口,几个婆子正围在灶前忙活,一群孩子远远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望着,叽叽喳喳说笑着。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糖浆在锅里翻涌,腾腾热气裹着麦芽特有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薇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一张张被灶火映红的小脸上,满是期盼的笑意。这一点点甜,对他们来说,便是难得的幸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若是赶上家里熬糖,也是这样巴巴地守着。
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嘴角噙着笑——自己玩得高兴的时候,大约也不想看见老板过来。
回程的马车上,白芷忽然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兜子,笑嘻嘻地递过来:“郡主,方才厨房婆子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刚出锅时特地留的。”
林薇打开一看,是一小罐还温热的麦芽糖,琥珀色的糖浆稠得能拉出丝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拈了一块送进嘴里。
麦香浓郁,甜而不腻,舌尖化开的暖意,一直甜到了心里。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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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里的厨房飘着熬糖的甜香,西北的边关,却正风雪肆虐。
姚雄掀开营帐的厚帘子,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帐内炭火正旺,姚古掀了掀眼皮,见是他,顺手递过去一杯热茶。
姚雄接过,低头一看——茶水浑黄,漂着两片碎茶叶渣子。他撇了撇嘴,仰头一口灌下,茶末子糊了一嘴。
“呸!娘的,那帮西夏狗,抢了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狠狠吐出茶叶渣,“好在咱们在山坳里提前设了伏,不然真叫这群龟孙溜了!”
骂完,他扯开系绳,一把卸下披风。
一个小兵眼尖,惊叫道:“将军,您的鸭绒服怎么破了!”
姚雄回头一瞅,背上果然撕开一道大口子,鸭绒正随着他解披风的动作往外飘,白花花飞了一帐。
姚古嫌弃地挥手扇了扇:“一边脱去,别弄得满帐子鸭毛。”
姚雄抬脚作势要踹他,姚古也不躲,只侧了侧身。姚雄收了脚,转头问亲兵:“这鸭绒服,还有没?”
亲兵接过他那件破披风,心疼地摸了摸那道口子:“哪儿还有哦!这一批拢共分到咱们这儿就没多少,紧巴巴的。”
姚雄叹了口气,他自然明白军需紧张。这鸭绒服是好东西,又轻又暖,比那厚重的狐裘、羊裘穿着自在多了,打仗时活动得开。
“还是郡主心思玲珑,”他嘀咕道,“谁能想到鸭子毛也能做成衣裳,还这般暖和。”
亲兵接话:“那是!这批军需从东京押送过来,可是特特拨给咱们西军的。押运的军需官专门交代了,郡主千叮万嘱,这衣裳不能洗,得隔层穿着,最是保暖——要是洗了,绒就结成一团,不暖和了。”
他边说边摸着那破口,满脸可惜:“咱们帐里也就几位将军才分得上,统共没几件。这……补补还能行不?”
姚雄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郡主待咱们自是不一样。跟那京城里的贵女可不一样——你是没见着,当初咱们返程路过她庄子,她筹了一车一车的药材粮食,硬塞过来。比那户部发饷都齐全!”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亲兵笑眯眯地凑过来:“那是那是!谁不说呢,郡主就跟活菩萨似的——可惜我没随将军入京,还没见过郡主呢。便宜乌桕那小子了!将军,下次有机会,可要带我见见郡主啊!”
姚雄啐了他一口:“你这混小子乱说个甚!没得坏了郡主名声。”
亲兵嘿嘿笑着缩了回去。
姚古懒得搭理他二人斗嘴,自顾自喝着茶,目光落在铺在案桌上的西北舆图上。
他们负责的西线还算顺遂,近来几次交手,都叫西夏兵有来无回。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平夏城”的位置。
“兄长,你这次带兵出去,观对面局势如何?”
姚雄刚在椅子上坐下,听他问起正事,神色敛了敛:“还是老样子,小股游骑,打完就跑,跟苍蝇似的。追吧,怕中伏;不追吧,膈应得慌。”
他灌了口茶,目光也落在那张舆图上:“我看呐,对面就是在试探咱们的布防。”
姚古点头。
此次章楶总管坐镇,统合了姚、种、折三家兵力,在泾原、环庆、秦凤三路形成掎角之势。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入秋以来,西夏军小股兵力频频来犯,他们多次迎敌,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主动出击。
可父帅和伯父一直让他们静观其变。
姚雄烦躁地挠了挠下巴:“咱们有‘谛听将军’相助,西夏狗军力一动就被咱们察觉,这么大的倚仗,奈何父帅就是不让动!要我说,趁他们还没摸清咱们的虚实,先发制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也得等他们摸过来。”姚古打断他,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你看,从西夏境内到咱们泾原路,沿途能驻大军的地方就这几处。”
“他们若真要动手,必先集结兵力。‘谛听将军’探回来的消息,至今没有发现大股敌军集结的迹象。”
姚雄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小股骚扰,不足为惧;真正的大战,得等对方主力露出獠牙。
“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不甘心,“种家那边都打了好几场了,折家也捞着几仗,就咱们天天巡边、驱赶游骑,跟撵鸡似的!”
姚古没接话,目光又落回平夏城。
那是西夏人在边境筑起的一座坚城,卡在要道上,如同一根钉子钉在大宋的喉咙口。章总管此番调兵遣将,真正的目标,只怕就是那里。
可是要动平夏城,就得先引蛇出洞。
“父帅和伯父让咱们等,”姚古缓缓开口,“等的怕不是西夏人集结,而是他们集结之后——”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咱们守的这条线,太靠前了。若是咱们先动,他们缩回去,平夏城还是平夏城。可若是他们先动,倾巢而出……”
姚雄眼睛一亮:“那咱们就能趁虚掏他们的老窝!”
“掏不掏老窝是章总管的事。”姚古瞥他一眼,“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这条线,他们吃得下。”
姚雄嘿嘿笑了两声,摩挲着茶碗:“这么说,咱们还得继续‘撵鸡’?”
“继续撵。”姚古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撵到他们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咱们这群‘鸡’一口吞了。”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炭火正红。
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交汇,又同时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平夏城”的位置。
不知道总管那边如何筹谋,何时他们才能转守为攻。
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