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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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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叙舟正在整理床铺。
他把床单塞好,手不小心碰到了下方的床板。
阳光无心烘烤靠门的上铺,只氤氲着室内温度,传递给床板一种冷却又黯淡的温凉。
刚才认真擦了一遍这带灰的板子,触感光滑不少。
有点像高中同学买过的那种硬壳本。
权叙舟又用手重新碾了一下。
……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和他复读时住的一样。
几个月一成不变的,让人躺到酸麻的冷。
权叙舟回头看地上的袋子,他感觉,得考虑接下来要怎么收拾。
沈彧正在桌子旁低着脑袋,和那瓶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
权叙舟边看,手边无意识的往床板深处挪。
指尖碰到板上分叉的木刺,磨砂的碎屑粘在指腹。
他回过神,有些狼狈地掏纸。
权叙舟匆匆擦了把手,捋平最后一缕床单上的褶皱。
“大学过得不错?”
他尝试开口。
“还好……那个……”背后沈彧的声音欲言又止。
权叙舟顺着梯子下来。
看来,沈彧终于要解释一下删好友的事了?
……
算了,他不想听,哪有这么矫情。
权叙舟盯着沈彧的脸。
窗外的蝉鸣开始不合时宜的吵。
他没去收拾东西,只是盯着沈彧在看。
“宿舍钥匙别弄丢,报修在楼下大爷值班室有登记表。”
“……好。”权叙舟一愣。
“柜子选上面的干净点,放完东西记得关好门挂上锁。”沈彧赶忙小跑到门口的柜子旁边比划。
“好。”
“呃……”沈彧又停下了。
“还有什么?”
窗外蝉鸣声突然密集起来。
“哈哈,那个……”沈彧眼神躲闪了两下。
“那什么……有次考试,借给你的笔……”
权叙舟听到这话,目光顿时一滞。
蝉鸣静止着充斥进耳畔——像极了六月里最后那场大考时的声浪。
不,没有蝉鸣。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模考。
第一场考语文,权叙舟刚跨进考场时,两个监考老师顿时偏过头来。
眼前是班主任景老师含笑的眼,和物理老师惯常微蹙的眉头。
权叙舟愣住的瞬间,又带点头皮发麻。
八中理科班极少,监考组合撞见两个熟人本是常事。
但作为有“年级第一头衔”的高三学生,在第一场语文被这两位同时“检阅”……
压力更大了。
权叙舟匆忙朝老师方向点了下头,低头疾步走向自己座位。
20。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号,抬头。
他愣了第二次。
右侧坐着的竟然是沈彧。
下半学期……他不是外出学习了吗?
权叙舟的目光扫过沈彧略显陌生的侧脸。
是回来考试?
一闪而过的蠢念头,让坐在考场上的权叙舟无意识把脑袋朝向沈彧。
男生桌子上的笔正乱糟糟的摆在一起。
沈彧看到他,喉间仓促地逸出一声“嗨”后,便扭过头看窗外。
这么久不见,还高冷了?
权叙舟抿唇,坐下时正好抬头看了看时间——7时45分。
他拉开笔袋的拉链,心里猛地一沉。
涂卡用的笔不见了!
还有十五分钟考试。
八中他们这届宿舍翻新不住校,连宿舍都没有更别提回去拿笔。
现在跑出去买……又太晚了。
借吧。
借不到笔,就借个芯儿。
权叙舟的指尖有些发凉,目光本能地飘向了右侧那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落点处,沈彧正一手攥着橡皮,一手小心翼翼地把桌上几支散乱的笔归拢、摆正——活像他们班在流行的某种迷信的考前仪式。
权叙舟的视线在沈彧的“贡品”上多停留了半秒。
?
他在沈彧的桌子上,看到了——两支涂卡笔!?
在高三上学期沈彧还没有离校的时候,他是沈彧的侧后桌,每天都能看到沈彧回头找他同桌借各种东西。
一个天天丢三落四的人,竟然会在考试时多带一支涂卡笔?
权叙舟慌乱的劲儿顿时散了不少。
7时53分。
他停顿一两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窘迫地侧头朝沈彧的方向——试探着吹出两下极轻的气流声。
“普斯普斯……”
他以前经常见班里男生这样偷偷打招呼。
这法子权叙舟从没用过——除了必要的回答问题,他课下大多时间在做题或补觉。
那两下气流声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真怕沈彧没反应。
那可就太尴尬了。
沈彧大概是反射性的把头扭过来。
权叙舟终于松了口气。
他没敢抬眼,只用食指迅速点了点桌面,又冲沈彧桌角那两杆笔飞快一指。
手势用力一勾示意沈彧——
“递过来”。
视野边缘一道黑影划过,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啪嗒’——涂卡笔正好落在了他的桌沿上。
沈彧用行动回答了他。
“谢——”权叙舟刚开口,眼角余光已捕捉到沈彧身后的阴影,后面的“了”字紧接着卡在喉咙。
“权叙舟——”讲台前面物理老师在喊他。
“咳咳……”班主任站在沈彧身后咳嗽两声。
“马上考试了,怎么能弄这么大动静,嗯?”景老师用手摁了摁沈彧后背。“你俩考试还想商量商量?”
权叙舟看见沈彧仰起脸笑。
他没敢冲老师笑,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那支“惹祸”的涂卡笔。
笔身干净得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么新的笔……考完今天得赶紧还他。
“你俩好好考试,别交头接耳啊。”景老师说完,便向教室前方走去。
八点整,考试铃声响起。
刚传完试卷,沈彧用左肘撑在桌面,掌心托住左边脑袋,脸彻底扭向窗外。
权叙舟刚拿到试卷,顺势把头往左撇。
对他而言,题从头做,这个姿势很正常。
讲台前物理老师带点调侃的声音飘过来:“哟,刚还……”
后面权叙舟没听清。
紧接着听景老师小声笑着接话:“这俩成绩好……”
权叙舟写着姓名和考号,把头低的更厉害了。
不会以为他在和沈彧飚着劲学习吧。
权叙舟快速瞟了一眼右侧的后脑勺。
语文是他短板,但理综……
沈彧就没赢过。
三月清晨八点的阳光斜切进教室,纸页翻动和沙沙的落笔声亮的无所遁形。
他的右侧也传来沈彧笔尖极规律的哒、哒声。
直到收卷的铃声响起。
“晚上还你…”权叙舟还没说完,沈彧敷衍的点点头,抱起笔袋蹿出了后门。
下午的数学很顺利。
权叙舟晚上回班背书包时,同学说沈彧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出班门上厕所,看到了在走廊尽头的沈彧——挺着身子,脑袋趴在台子上,下巴垫了几页纸。
好像……在打盹?
去教室睡不行么……昨天中午不是还在教室看数学笔记。
权叙舟出厕所时特意绕到他旁边瞅了眼。
哦,垫着的是英语作文……
那确实容易困。
他放轻了步子。
在下午的考试快要到来时,权叙舟手里握着那支涂卡笔,特意早了几分钟出教室。
可目光再次瞥向走廊尽头时,那个熟悉的人影又不见了。
他和沈彧似乎只有开始的缘分——
只在对方最擅长的语文考试有碰到。
第二天晚上,是他唯一一次与沈彧擦身而过。
“笔……”权叙舟转头。
沈彧却没回头,只是一手抓着书包,另一只手向后摆了摆。
随即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沈彧又离校了——
笔还不掉了。
可他不想欠别人东西。
考试期间八中不上晚自习,权叙舟回家后,把笔放在桌子上,短暂放空大脑,突然朝屋外大喊——
“你拿的我涂卡笔?!”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锅铲还捏在手里:“兔崽子,没大没小咋呼什么?”
“我说,我的笔——”权叙舟做出无奈的表情。
男人把油烟机调低一档,“不是你让我随便拿的吗?”
“爸……我当时洗头发,哪知道你拿的是涂卡笔……”权叙舟走向餐桌,“我这两天考试……”
“哼!”权振国缩回厨房,声音混在油锅滋啦声里传出来,“臭小子,自从你当年耍半吊,非要上这个普高以后,给我说过几回考试的事?哪次不是你班主任在群里说开家长会……”
权父埋怨了两句,缓和了语气。
“不过那笔倒是挺好使……等明天我回所里给你拿回来!”
“……不要了,你拿着用吧。”权叙舟闷声道。
权父把饭端到桌上后,回屋拿出钱包,抽出五块钱塞给权叙舟。
“买支新的。”权父说完,又忍不住感慨,“现在的笔是好用…啧,东西好,更得好好用,好好学习。”
权叙舟听着权父在饭桌上叨叨,手里攥着那五块钱。
钱是够买笔了,他心里现在也确实在想笔——
那支,连一道刻痕都没有……
该怎么还。
后来再见到沈彧,一次是高考前的体检,一次是毕业班级聚会。
“那个……嘿?”
权叙舟眼前的身影突然出声。
高三的暮色在记忆中轰然倒退。
走廊里那个被人群埋没的身影正如倒带般,
重新回到了他们擦肩而过的距离。
“笔……”
权叙舟嘴唇微动的片刻,下意识转头。
微尘依旧在空气中浮动。
他背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