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豪宅与烟鬼 ...
-
正月初三，陆成说要带夏进正式去他家“坐坐”。
“不是去过了吗？”夏进在电话里说，“年三十不是刚去过？”
“那次是吃年夜饭，不算正式。”陆成说，“这次是专门去玩的，我妈说了，让你来待一天，别吃个饭就走。”
夏进犹豫了一下：“你家不是刚去过吗……”
“来吧。”陆成笑，“给你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夏进没多想，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出门了。
他以为陆成家就是年三十去的那种普通小区——虽然那个小区看着也挺新的，但也就是普通商品房，和他家那个老小区比起来算好的，但也好的有限。
结果陆成这次报的地址不是那个小区。
“你搬家了？”夏进在公交上问。
“没搬。”陆成说，“年三十去的是我爸妈现在住的房子，这次去的是另一个。”
“另一个？”
“嗯，我从小住的那个。”
夏进没太在意，继续坐公交。
坐了四十分钟，到站了。陆成在站台等他，笑着说：“走吧，还有一段路。”
两人又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路很宽，车很少，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墙头露出各种树梢。
夏进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你家住这儿？”他问。
“嗯。”陆成指指前面，“就那个。”
夏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扇大铁门。
不是那种普通小区的大门，是那种……私人宅邸的大铁门。门柱上刻着门牌号，旁边还有个门禁系统。
夏进脚步骤停。
“陆成。”
“嗯？”
“你家是别墅？”
“算是吧。”陆成按了门禁，“独栋，有点老了，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门开了。夏进跟着走进去，然后——
他愣住了。
里头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左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右边是一片草坪，草坪尽头有个小亭子。再往里走，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白墙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越老越值钱”的房子。
夏进站在石板路上，感觉自己像进了电视剧。
“你家……”他嗓子有点干，“这房子多大？”
“没多大。”陆成说，“三百多平吧，加上院子不到五百。”
三百多平叫没多大？
夏进深吸一口气，跟着陆成往里走。
进了门，玄关比他的整个客厅都大。地上铺着浅色的地砖，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旁边是鞋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双鞋。
“换这个吧。”陆成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我妈知道你脚码，特意买的。”
夏进穿上拖鞋，软乎乎的，比他家的地板都舒服。
客厅更大。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一面墙的落地书架，壁炉上面摆着各种照片。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落地窗外是后院，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你……”夏进坐在沙发上，感觉屁股底下坐的不是沙发，是钱。
“怎么了？”陆成坐在他旁边。
“你以前怎么没说过你家这么有钱？”
“你也没问啊。”陆成笑，“而且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我的钱，是我爸妈的。”
夏进想想也对。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他从小到大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厕所小得转个身都难。突然坐在这种大房子里，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放轻松。”陆成拍拍他的腿，“就当自己家。”
“这怎么当自己家？”夏进压低声音，“你家客厅比我整个家都大。”
陆成笑了：“那正好，以后你住这儿，就不嫌小了。”
夏进瞪他一眼，没接话。
“陆成？”楼上传来一个女声，“是夏进来了吗？”
“对！”陆成喊回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成妈妈下来了——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笑。
“夏进来啦！”她快步走过来，“快坐快坐，别客气。”
“阿姨好。”夏进站起来，有点拘谨。
“坐坐坐，站着干嘛。”陆成妈妈把他按回沙发上，“路上冷不冷？今天降温了。”
“还好，穿得厚。”
“那就好。吃水果。”她把茶几上的果盘推过来，“陆成，去给夏进倒杯水。”
“哦。”陆成去厨房了。
客厅里就剩夏进和陆成妈妈。
夏进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偷打量了一下陆成妈妈——上次年夜饭没仔细看，今天看清楚了，长得挺好看的，气质也好，说话爽快，一看就是那种能干的女人。
“夏进啊，”陆成妈妈开口了，“陆成那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夏进赶紧说，“他挺好的。”
“好什么呀，在家懒得很。”她笑着说，“房间都不收拾，衣服乱扔，让他洗碗就跟你讨价还价。”
夏进笑了：“在学校还好，挺勤快的。”
“那是装的。”陆成妈妈压低声音，“你可别被他骗了。”
夏进忍不住笑出声。
陆成端着水回来，看见两人在笑，狐疑地问：“聊什么呢？”
“聊你小时候的事。”他妈妈说。
“又揭我短？”
“这哪叫揭短，这是交流感情。”
陆成无奈地看了夏进一眼，夏进冲他笑了笑。
坐了一会儿，陆成妈妈站起来：“你们坐着聊，我去准备午饭。”
“阿姨我帮你。”夏进赶紧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干活。”
陆成妈妈看他一眼，笑了：“行，那你来帮我打下手。”
夏进跟着进了厨房。厨房也大，比他的卧室都大。各种厨具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家。
“你会做什么？”陆成妈妈问。
“洗菜切菜还行，炒菜一般。”夏进老实说。
“那就洗菜。”她递给他一盆青菜，“水槽那边。”
夏进撸起袖子开始洗。陆成妈妈在旁边切肉，动作利索得很。
“夏进啊，”她一边切一边说，“陆成那孩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初中那会儿更是闷，整天就知道看书打球，朋友也不多。”
夏进听着，没接话。
“后来上了大学，好了一点，但还是闷。”她顿了顿，“今年突然跟我说有对象了，我还吓了一跳。”
夏进手里的动作慢了。
“他高兴。”她切着肉，语气很平淡，“我看得出来，跟你在一块儿之后，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夏进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啊，”她转头看夏进，笑了，“谢谢你。”
“阿姨，我……”夏进嗓子有点紧，“我也要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不反对。”
陆成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对什么呀，孩子高兴就行。我跟老陆说了，只要人好，别的都不重要。”
夏进低下头，继续洗菜，眼眶有点热。
洗完了菜，夏进问：“阿姨，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你帮我看看陆成他爸在干嘛，叫他下来准备吃饭。”
“好。”
夏进出厨房，上楼去找陆成爸爸。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有好几个房间。夏进不知道哪个是，就一间一间找。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门开着一条缝。他刚要敲门，就闻到一股烟味。
很浓的烟味。
夏进愣了一下，推开门——
陆成爸爸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但让夏进愣住的不是这个——
是陆成妈妈。
她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吞云吐雾。
夏进整个人呆住了。
“阿……阿姨？”
陆成妈妈转头看他，一点也不慌：“怎么了？”
“你……抽烟？”
“嗯。”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怎么了？”
“没、没什么。”夏进赶紧说，“就是……没想到。”
陆成妈妈笑了：“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抽烟？”
夏进点点头。
“抽了二十多年了。”她弹了弹烟灰，“怀陆成的时候戒了一年，生完又抽上了。他爸管不了我，陆成也管不了，你管不管？”
夏进被问住了，愣了两秒：“我……不管。”
“那就行。”她笑了，“走，下楼吃饭。”
夏进跟着她下楼，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信息。
陆成妈妈——那个看起来优雅得体的女人——是个烟棍子。
而且抽得还挺凶。
吃饭的时候，陆成坐在夏进旁边，看他一直心不在焉，小声问：“怎么了？”
“你妈抽烟你知道吗？”
“知道啊。”陆成夹了块鱼，“抽好多年了。”
“你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陆成笑了，“她又不是今天才抽的。我爸管不了，我管不了，你也别管。”
夏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给陆成爸爸夹菜的陆成妈妈。她笑着说话，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楼上吞云吐雾的样子。
“你妈……”夏进压低声音，“挺酷的。”
陆成笑了：“那当然。你以为我性格随谁？”
吃完饭，陆成带夏进在房子里转了转。三楼有个露台，夏天的时候可以坐着喝茶看星星。二楼有个小书房，里面全是陆成小时候看的书——从《十万个为什么》到《哈利波特》，一排一排的。
“你小时候还挺爱看书。”夏进翻了翻书架。
“我妈逼的。”陆成说，“她说男孩子要有文化，不能光会打球。”
“你妈说得对。”
“那当然，我妈说什么都对。”
夏进看他一眼：“你妈抽烟你也觉得对？”
陆成笑了：“那不对。但她说‘活着就那么几十年，再不让抽两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没法反驳了。”
夏进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转完房子，两人回到客厅。陆成妈妈端了盘水果出来，坐在沙发上。
“夏进啊，”她点了根烟，“听陆成说，你是教语文的？”
“对，六年级。”
“六年级孩子不好带吧？调皮得很。”
“还好，就是皮了点。”
“陆成小时候也皮。”她吸了口烟，“有次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妈，这事能不提吗？”陆成捂脸。
“怎么不能提？夏进不是外人。”
夏进忍着笑，看陆成一脸生无可恋。
“后来他爸赔了人家两百块钱。”她弹了弹烟灰，“回来又揍了他一顿。”
“我爸揍我了？”陆成说，“明明是你揍的。”
“我揍的他也揍了。”她理所当然地说，“男女混合双打。”
夏进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成瞪他一眼，夏进笑得更大声了。
下午三点多，夏进该回家了。
“吃了晚饭再走呗。”陆成妈妈说。
“不了阿姨，我妈还在家等我。”
“那行，下次来多待会儿。”她站起来，“陆成，送送。”
“知道了。”
两人走到门口，夏进换鞋的时候，陆成妈妈又叫住他。
“夏进。”
“嗯？”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烟掐了，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
夏进鼻子一酸，点点头：“好。”
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妈挺好的。”夏进说。
“那当然。”陆成笑，“就是抽烟这点不好。”
“其实还好。”夏进想了想，“挺酷的。”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又不是我抽。”
陆成笑了，牵起他的手。
“下次来，住一晚。”他说，“三楼有客房，床比你家的大。”
夏进瞪他一眼：“你这是嫌弃我家床小？”
“不是嫌弃，是邀请。”
“邀请个屁。”
两人走到公交站，夏进上车前，陆成拉住他。
“怎么了？”
“再待会儿？”
“不行，我妈等我吃饭。”
“那亲一下再走。”
“你够了——”
陆成已经亲上来了。
轻轻的，很快，像蜻蜓点水。
“好了。”陆成松开他，“走吧。”
夏进红着耳朵上了车。
车开出去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成还站在站台上，冲他挥手。
他掏出手机，给陆成发消息：“你妈抽烟这事，我真没想到。”
陆成秒回：“我也是。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吓哭了。”
夏进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买了一根棒棒糖，说‘你吃糖，我抽烟，咱俩都别告诉爸爸’。”
“你爸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吵了一架。然后我妈说‘你要么接受，要么离婚’，我爸就接受了。”
夏进笑出了声。车上的人看他，他也不在乎。
他又发了一条：“你妈真的挺酷的。”
陆成回：“那是。不然怎么能生出我这么酷的儿子？”
夏进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
车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梧桐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春天的芽已经在枝头酝酿了。
就像某些感情，看似平淡，其实一直在生长。
回到家，夏进妈妈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
“嗯。”
“陆成家怎么样？”
夏进想了想：“他家挺大的。”
“多大？”
“别墅。带院子那种。”
他妈手里的铲子停了：“别墅？”
“嗯。”
“他们家……有钱？”
“好像挺有钱的。”
他妈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炒菜：“那他对你好就行。”
夏进鼻子一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他妈：“他对我挺好的。”
“行了行了，别肉麻。”他妈抖抖肩膀，“去洗手，吃饭。”
夏进笑着去洗手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
陆成发了几张照片——他家露台的夜景，后院的柿子树，还有一张他妈妈在沙发上抽烟的侧影。
配文：“我妈说，下次你来，她给你做红烧肉。”
夏进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妈抽烟的样子，确实挺酷的。”
陆成：“那可不。比你酷多了。”
夏进：“滚。”
陆成：“好嘞。晚安，夏老师。”
夏进：“晚安。”
放下手机，夏进盯着天花板。
今天真是……信息量巨大的一天。
豪宅，烟鬼妈妈，还有那个在公交站的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成家那么有钱，他妈还抽烟，他爸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也是个狠人……
这一家子，真有意思。
不过，也挺好的。
比他想象的好很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夏进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到了那栋大房子。梧桐树绿了，桂花开了，陆成妈妈在露台上抽烟，陆成在楼下叫他。
“夏进！吃饭了！”
他笑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豪宅与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