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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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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会那个落在额头上、轻如雪花却又烫进心里的吻,像一枚投入秋情感官世界的深水炸弹。最初是极致的轰鸣与空白,随后余波以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姿态,日夜不息地侵蚀着她所有的日常。
练琴时,唢呐声会突然走调,因为指腹按压音孔的触感,莫名让她想起他指尖拂过她耳廓的微凉。
路过教学楼,目光会不由自主飘向高二(一)班的方向,哪怕明知他此刻可能并不在教室。
甚至看到何静和顾远青越来越自然的并肩同行,她心里也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涟漪。
那个吻意味着什么?是新年祝福的礼仪失控?还是冰山内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地质活动?又或者……真的是何静整天嚷嚷的那种意思?
秋情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脸颊发烫,心脏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试图用更疯狂的练琴、更抽象的创作来填满思绪,却发现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总能见缝插针地闯入。
而炽回深,在元旦那夜近乎失控的短暂温柔后,似乎又退回到了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冰壳之后。校园里偶遇,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颔首示意,便擦肩而过,仿佛额头那一触只是她的幻觉。
这种若即若离、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宣判更让秋情焦躁。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雀,既渴望挣脱,又隐隐期盼着那牵引的力量。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和秋情那从来不知“保暖”为何物的抽象穿搭。
连续几天阴雨,气温骤降。秋情依旧穿着她那件单薄的、印着扭曲人脸的卫衣,在琴房和教室之间穿梭,直到某个课间,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鼻子发堵,喉咙干痒——光荣感冒了。
下午的音乐课,她强撑着吹完一段练习曲,放下唢呐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指导老师看她脸色不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立刻勒令她去医务室。
秋情晕乎乎地抱着唢呐盒,脚步虚浮地走出艺术楼。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鼻涕差点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摸出纸巾,一边擦一边迷迷糊糊地往医务室方向挪。
刚走到连接艺术楼和主教学楼的连廊,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学生会开完会出来的炽回深。
他正和另一个学生干部说着什么,一抬眼看到秋情,话语顿住。
秋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发热而显得水润迷蒙,鼻头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缩在那件单薄的卫衣里,看起来可怜兮兮,又带着点病中特有的、褪去张牙舞爪后的脆弱。
炽回深的眉头瞬间拧紧。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没……阿嚏!”秋情话没说完,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自己脑袋嗡嗡响。她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有点感冒……去医务室。”
炽回深看着她被纸巾揉红的鼻尖,和那件在寒风中显得毫无防御力的卫衣,眼神沉了下去。他没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微凉,贴在秋情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他的手在她额头停留了几秒,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眉头越皱越紧。
“发烧了。”他得出结论,收回手,然后做了一件让旁边那个学生干部目瞪口呆、也让秋情彻底僵住的事——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质地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秋情身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雪松味,瞬间将秋情包裹起来,隔绝了冰冷的寒风。尺寸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衣摆几乎垂到脚踝,袖子长得看不见手指。
“我……”秋情被这温暖和气息包围,脑子更晕了,想推拒,“不用……”
“穿上。”炽回深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他甚至伸手,帮她把大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好,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的学生干部,简短交代:“剩下的议题你跟进,我有事。”说完,他拿过秋情怀里抱着的唢呐盒,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拉着她,转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只是顺手拎走一只迷路且生病的流浪猫。
秋情被他牵着,裹在他的大衣里,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踉踉跄跄地跟着。手腕被他掌心包裹,那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心里。鼻尖全是他大衣上好闻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周围路过的学生投来惊愕、好奇、羡慕的各色目光,她都无暇顾及,只觉得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分不清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医务室的校医给秋情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开了退烧药,叮嘱她多喝水,注意保暖,最好休息观察一下。
炽回深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始终落在秋情身上。等校医说完,他拿起药和水,递到秋情面前。
“吃药。”他说。
秋情乖乖接过,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药很苦,她皱着脸。
炽回深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柠檬糖。他捻起一颗,剥开,递到她唇边。
秋情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捏着糖的修长手指,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片的苦涩。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嘴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秋情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也不知是烧的,还是别的。
吃了药,裹着他的大衣,坐在医务室安静的观察床上,秋情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发烧带来的疲惫感涌上来,她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躺下,又仔细地帮她掖好盖在身上的、属于他的大衣。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炽回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线条。
他没有走。
这个认知让秋情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带着他气息的安稳睡意中。
秋情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才醒。烧退了一些,头不再那么晕了。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旧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炽回深。他保持着她睡着前的姿势,只是手机已经收了起来,正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她已经醒了,眼神清明了些,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不知是不是一直没说话的缘故。
“嗯。”秋情坐起身,身上还裹着他的大衣,“我睡了好久……你一直在这里?”
“嗯。”炽回深应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旁边柜子上的保温杯——不知他什么时候弄来的,拧开,递给她,“温水,多喝点。”
秋情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她小口喝着,偷偷打量他。他脸上没什么疲惫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秋情就是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谢你啊,”她小声说,“衣服……还有在这里陪我。”
炽回深看着她捧着杯子、显得格外乖巧的样子,眸光微动。他没接话,只是问:“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秋情点点头,把杯子还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用去上课或者忙别的吗?”她记得他平时总是很忙。
“不急。”炽回深接过杯子,放到一边,然后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很专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放学铃声。
“秋情。”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秋情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大衣的衣角。
炽回深看着她瞬间紧绷起来的样子,和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紧张与期待,心底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用那些迂回的、隐晦的方式,去靠近,去试探。
元旦夜那个落在她额头的吻,是冲动,也是预告。
而今天,看着她生病时脆弱的样子,那种想要将她好好保护起来、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强烈欲望,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喜欢她。
不仅仅是感兴趣,不仅仅是探究欲。
是想参与她所有的鲜活与混乱,是想将她纳入自己秩序世界的核心,是想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那种明确而滚烫的喜欢。
“我……”
他刚开口,医务室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
何静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情哥!我听说你病了……诶?”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秋情裹着明显属于炽回深的大衣,脸颊微红(退烧后残留的红晕),眼神紧张地看着床边的炽回深。而炽回深,那个向来表情稀缺的冰山,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而郑重的眼神,看着秋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暧昧又紧张的气氛。
何静瞬间刹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坏了气氛。他身后的顾远青也跟了进来,看到室内情景,脚步一顿,随即了然地笑了笑,轻轻拉了一下何静的胳膊,示意他别打扰。
但何静哪里忍得住!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眼看就要见证历史性的一刻了!他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拼命朝秋情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呐喊:“答应他!快答应他!”
秋情被何静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夸张的表演弄得窘迫不已,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进大衣里。
炽回深被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到何静那副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和顾远青温和了然的眼神,那点被打扰的不悦又消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秋情身上,没有丝毫退却。
他上前一步,更靠近床边,微微俯身,平视着秋情躲闪的眼睛。
“秋情,”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率,“我喜欢你。”
四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像四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秋情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那句“我喜欢你”在反复回响。
他……他说什么?
喜欢她?
炽回深……喜欢她?
那个冰山?那个全省第一?那个她每天都在匿名论坛上吐槽的家伙?
炽回深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语气依旧认真:“不是对抽象现象的好奇,不是对混乱生命力的探究。是想要了解你的一切,参与你的生活,保护你不生病、不受伤,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上披着的大衣,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依旧坚定:“我知道我们很不一样。我的世界或许枯燥,充满规则。但如果你愿意……我想试着,让我的世界里,有你喜欢的颜色和声音。”
他说完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是全然的真诚和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属于少年人的忐忑。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和四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何静已经激动得快要把顾远青的胳膊掐紫了,眼眶真的开始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感动的)。顾远青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这对注定会掀起波澜的恋人。
秋情的脑子依旧很乱,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震惊、慌乱、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
当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抗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巨大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悸动。
当她裹着他的大衣,感受着他的气息,看到他守在床边的时候,她觉得无比安心。
当她想起他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还有他此刻认真而坦率的眼神时……她好像,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喜欢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喜欢他认真的样子,喜欢他……喜欢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滚烫,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了一层浅浅的、带着羞涩和勇敢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足够清晰:
“我……我也……有点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这么容易就说出口。但说完之后,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却轰然落地,只剩下一种轻盈的、带着甜意的释然。
炽回深看着她说完后有些懊恼又有些害羞地低下头的样子,眼底那最后一丝紧张也化为了柔软的星光。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唇角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那笑容不再转瞬即逝,而是真切地停留在他脸上,像融化的春冰,清澈明亮,“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有点”是多少,也没有要求更多。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和细微颤抖,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暖意填满。
这就够了。
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属于“抽象”与“冰山”的,全新故事的开始。
旁边,何静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呜”了一声,眼泪真的掉了出来,又赶紧用手背擦掉,脸上却笑得像个傻瓜,用口型对顾远青说:“他们成了!他们真的成了!”
顾远青看着何静又哭又笑的样子,眼里满是纵容的温柔,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医务室里,灯光温暖。一双相握的手,两个刚刚开始靠近的心,和两个比当事人还激动的旁观者。
南华中学的这个冬天,似乎因为某个冰山的融化,和某个抽象灵魂的悄然悸动,而变得不再那么寒冷。
恋爱的序章,在药水味和雪松气息交织的空气里,缓缓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