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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寂静的中央音 ...


  •   北京,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琴房。

      最后一个音符像断了线的风筝,从秋情的唢呐口挣扎着飘出,撞在隔音墙壁上,碎成一片尴尬的寂静。没有往日的回响,没有酣畅淋漓的余韵,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空旷。

      指导老师,一位以严格著称的唢呐名家,沉默地摘下老花镜,用绒布反复擦拭镜片。他面前铺开的,是秋情交上来的一叠新乐谱——工整、规范、标注详尽,每一个气口、每一处强弱都计算得毫厘不差,俨然一件精密仪器拆解重组后的说明图。旁边,还附着一份详尽到近乎冷酷的自我技术分析报告。

      “秋情,”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秋雨还凉,“如果你给我的是一份航天器的操作规程,我会给你满分。”

      秋情垂手站在琴凳旁,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身上是熨帖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她微微欠身:“老师,请指正。”

      “指正?”老师将乐谱轻轻推回,“我没有东西可以指正。每一个音都对,每一个处理都符合‘规范’。但是……”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秋情,“你的声音里,没有‘风’了。”

      秋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种得体的、近乎完美的平静:“老师,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老师叹了口气,指向窗外被雨水打得簌簌发抖的银杏叶,“你以前吹《一枝花》,我能听见花瓣炸开,能听见野蜂子撞在鼓膜上。你吹《百鸟朝凤》,哪怕吹成‘百鬼夜行’,那里面也有股不管不顾要掀了房顶的泼天生命力。现在呢?现在你吹的《一枝花》,是标本室里用福尔马林泡着的花枝;你吹的《江河水》,是水利局测量出的标准化流量数据。秋情,你的‘抽象’呢?你那些让人头疼又忍不住侧耳的‘魂儿’,去哪儿了?”

      秋情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咝咝声。

      “艺术不是解数学题,不是把所有变量控制住就能得到标准答案。”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惋惜,“技巧你可以打磨到无懈可击,这很好。但别把你自己……也给打磨没了。”

      从琴房出来,秋情没有打伞。冰冷的秋雨细密地落在她的发髻、肩头,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抱着唢呐盒,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宿舍。

      中央音的校园很美,古典与现代交织,时常有各色乐器声从不同的窗口飘出,汇成一片无形的、充满竞争压力的声浪。这里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音乐天才,每个人都是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或是一把时刻绷紧的弓。秋情走在其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规范,沉默,不起波澜。

      回到四人宿舍,其余三个室友都不在,不是去加练,就是去参加某个大师班或沙龙。秋情放下唢呐盒,没有开灯,在渐渐昏暗的暮色里,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整洁得近乎刻板。正中央摆着最新一版的《民族器乐演奏理论与技巧进阶》,旁边是贴满彩色标签的《西方音乐史》和《和声学》教材。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分门别类地收纳着所有课程笔记、论文提纲和演出计划。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照片上的她,顶着被何静嘲笑为“抽象派鸟巢”的乱发,穿着一件印着扭曲音符的T恤,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眼睛弯成月牙,正用力拽着旁边表情略显僵硬却唇角微扬的炽回深的胳膊。何静在另一边做着鬼脸,顾远青温和地笑着。

      那时的阳光,仿佛能穿透相纸,灼痛她的指尖。

      秋情没有看照片,她的目光落在相框旁,那个静静躺着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上。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条项链。不规则的透明坠子里,那片暗红色的矿石在窗外残余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凝固般的光泽。

      她没有把它戴起来。只是偶尔,在感觉喘不过气的时候,会打开盒子看上一眼。像确认某种遥远坐标的存在。

      手机屏幕亮起,是何静发来的信息,连着好几条:

      “情哥!汇报今日行程!早上陪顾总(划掉,顾远青这个资本家!)见了难缠的客户,我假笑到面部肌肉僵硬!下午被他按头整理了三小时会议纪要,我感觉我珍贵的艺术细胞正在批量死亡!晚上他说有个推不掉的酒会,救命,我要穿着勒死人的西装去当微笑花瓶了![哭哭.jpg]”

      “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新曲子练得如何?有没有用你无敌的抽象之力震撼央音的老教授们?”

      “我跟你讲,顾远青最近越来越过分了,他竟然想让我这个未来的设计大师去给他做长期秘书!说是什么‘能力全面,值得培养’,我看他就是想找个免费劳动力外加逗乐子的!情哥,你快用唢呐隔空给我吹一首《反抗者进行曲》!”

      字里行间,依旧是那个鲜活的、吵吵嚷嚷的何静。尽管他总抱怨被顾远青“压榨”,成了他的“被迫秘书”,但秋情知道,顾远青在以他的方式,把初入社会、跳脱不定的何静护在羽翼下,引导他成长。何静的抱怨里,藏着一种亲密的、被纵容的底气。

      那是被安稳爱着的底气。

      秋情垂下眼睫,在屏幕上缓慢地打字:“都挺好。曲子还在磨合。教授要求很高。” 发送。

      她没有提琴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提老师那句“你的声音里没有风了”,更没有提每个深夜,她对着那些日益精熟却也越来越陌生的乐谱时,心头那片空茫的、无声的雪原。

      何静很快回复:“高标准严要求是好事!我们情哥是谁?迟早用唢呐统一央音审美!对了,顾远青下周要去欧洲出差,谈什么合作项目,非要拖上我……说是见世面。我看就是找个拎包的。据说第一站是法国,然后德国、瑞士。万恶的资本主义之旅!”

      法国。

      秋情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心脏某个沉寂的角落,像是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遥远的钝痛。

      炽回深就在欧洲。具体在哪里,她不清楚。他们之间没有约定俗成的联系频率,像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偶尔,在深夜被庞大的学业压力或莫名的空洞感惊醒时,她会点开那个几乎从未有对话的头像,看着那片沉寂的星空。他的社交动态极少更新,零星几条,也都是转发学术论坛或行业新闻,冰冷,干燥,不具任何私人温度。

      他们仿佛行驶在不同轨道上的卫星,遵循着各自的引力,环绕着沉默运行。

      最后一次清晰的联系,是半年前她拿到中央音录取通知书时,他发来的两个字:“恭喜。” 她回了:“谢谢。” 对话便终结于此。像一场仪式简洁的交接,他把她的未来稳妥地送上了预定的轨道,然后转身,走向他自己的旷野。

      何静的信息又跳出来:“情哥?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的悲惨社畜生活震撼了?放心,我会坚强地活着,从资本主义世界给你带礼物!想要什么?巴黎的时髦废铁?还是瑞士的抽象齿轮?”

      秋情的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回复:“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玩得开心。多轻巧的一句话。她关掉手机,将它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宿舍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日益厚重的心防。她伸手,第一次,将首饰盒里的项链拿了出来。冰凉的链子滑过指间,坠子落在掌心,那点暗红在完全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块坚硬的、陌生的触感。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仿佛疼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这间过于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的宿舍里。

      没有了那个会用精准笔记为她梳理混乱知识体系的人,没有了那个会在她莽撞冲动时用冰冷话语将她拉回现实的人,也没有了那个会在全世界的喧嚣中,只为她留出一片寂静聆听之地的人。她必须自己成为自己的规则,自己的堤坝,自己的指南针。

      所以她收起所有爪牙,磨平所有棱角,将那些曾让她脱颖而出的“抽象”与“不羁”,如同对待危险品一样,仔细地封存、压缩,锁进内心最深处的密室。她学习最标准的技法,研读最正统的理论,做出最规范的表达。她成功了,她成了老师口中“技巧无懈可击”的学生,成了同学眼里沉稳可靠的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通往“无懈可击”的路上,她好像把一部分自己,遗落在了那个有着燥热蝉鸣、喧嚣走廊和那个人沉默目光的夏天。

      琴房里的寂静,不是因为她吹得不好。

      而是因为那个曾经能用唢呐吹出风雷、吹出哭笑、吹出整个鲜活世界的女孩,在拼命长大的路上,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声音。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远处的琴房里,不知谁在练习肖邦的夜曲,旋律优美而哀伤,穿过雨幕,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却丝毫无法侵入这一方被秋情用绝对秩序构筑起来的、寂静的堡垒。

      她松开手,项链无声地落回丝绒盒子。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属于大人的淡然。

      法国,巴黎,某顶级商学院图书馆。

      炽回深合上最新的全球宏观经济分析报告,揉了揉眉心。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轮廓比少年时更为清晰深刻,也覆上了一层更厚的、属于成年世界的疏离与疲惫。图书馆落地窗外,是巴黎璀璨的夜景,塞纳河静静流淌,灯火如星。

      手机在桌面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一封邮件,来自某个国际音乐节的组织委员会,关于节目单的最终确认。他的目光在附件名单上快速扫过,忽然,一个熟悉得刺眼的拼音名字,撞入眼帘。

      Qiu, Qing. Suona. 《Silent Wind》.

      演奏者:秋情。乐器:唢呐。曲目:《寂静的风》。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动。窗外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流动,却映不出丝毫波澜。半晌,他关掉邮件,拿起手边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苦咖啡。

      喉咙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寂静的风。

      他抬起眼,望向东方深沉的夜空。那里有更浩瀚的星河,有他必须承担的家业与未来,也有……一段被他亲手推向远方的、嘈杂而鲜活的记忆。

      他以为送她离开,是给她最广阔的天空。

      却从没问过,那只习惯了逆风翱翔的鸟,会不会在过于平滑的气流中,忘记如何扇动翅膀。

      (citations regarding the 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of international students, the pressures of elite environments, and the phenomenon of personal transformation under stress are integrated into the depiction of Qiu Qing's stat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寂静的中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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