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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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仿佛只是几个昼夜的交替，实则已悄然滑过了两个月的时光。季节更迭的讯息，却未能穿透那层笼罩在江薇心头的、无形的冰壳。
她回到了学校，按时上课，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在纸页上滑动，留下工整却毫无生气的字迹。她坐在食堂的角落，小口吃着汪清月为她打好的饭菜，味同嚼蜡。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按照预设好的程序，完成着“生活”的必要步骤，眼眸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雪原，再映不出丝毫光彩。
而汪清月和吴亮，成了她沉默世界里最固执的守护者。
清晨的宿舍，总是汪清月最先醒来。她会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将一份温热的豆浆和裹着保鲜膜的三明治放在江薇的书桌上。有时是三鲜馅的，有时是红豆沙的，她记得江薇以前挑剔的口味，如今却只能靠着变换花样，希冀着哪一天能重新唤起她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薇薇，今天第一节课在二教，笔记我帮你记好了重点。”汪清月的声音总是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江薇肩头的、名为“悲伤”的脆弱蝴蝶。
江薇只是点点头，接过那本字迹略显潦草，但重点突出的笔记本，指尖冰凉。她会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许久都不曾翻动一页。汪清月在一旁整理着书包，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系在江薇身上，看着她对着笔记本出神，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里，曾经有余年潦草却为她独有的注解。
一次，江薇罕见地抬起头，看向正在帮她擦拭水杯的汪清月，声音干涩：“清月，你不用……这样。”
汪清月擦拭的动作一顿，随即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眼底却有心酸一闪而过：“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再说了，我这叫巩固知识，一举两得！”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氛围。
而这时，宿舍楼下总会准时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少年清朗的口哨声。那是吴亮的信号。
吴亮会“顺路”从F大赶来，送来一盒切好的水果，或是几包她以前爱吃的零食。他从不多话，只是将东西递给迎出来的汪清月，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飞快地扫一眼宿舍里那个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身影。
“她今天……怎么样？”吴亮的声音总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
汪清月轻轻摇头，接过水果，指尖与吴亮的短暂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这种因共同关心一个人而产生的、日益频繁的接触与默契，像悄然蔓生的藤蔓，在不经意间，将两颗年轻的心拉近。
“还是老样子。”汪清月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不过，刚才她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
“真的？”吴亮眼睛一亮，那光芒亮得让汪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汪清月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敛去，“慢慢来吧，总归还是在变好的。”
渐渐的，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关怀与理解，正在无声地滋长。
又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汪清月得知江薇习惯性地独自去了图书馆三楼的社科阅览区，那里靠窗的位置，曾经是她和余年最常一起自习的地方。
“计划A，行动。”汪清月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信息，后面跟着一个“加油”的表情。
片刻后，吴亮“恰好”也抱着一摞机械设计的图纸，“路过”了那个阅览区。他看似随意地在书架间穿梭，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靠在窗边、对着窗外发呆的孤单身影。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找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摊开图纸，却久久没有画下一笔。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江薇身上。她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毛衣现在显得有些空荡，阳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几乎有种透明的易碎感。
过了许久，吴亮起身，走到图书馆外的奶茶店，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是江薇以前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另一杯，他犹豫了一下，点的是汪清月上次随口提过的、少糖的茉莉奶绿。
他拿着两杯奶茶回到阅览区，脚步却在那片安静的区域前迟疑了。他看到江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与窗外流动的云、摇曳的树构成了两个世界。他手中的那杯芋泥波波，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不合时宜。
最终，他没有走过去。
他怕他的行为使她再次想起余年。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将两杯奶茶放在桌角。那杯茉莉奶绿，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清甜中带着微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有些害怕自己的存在和离开，也会引起他人的悲伤。而另一杯芋泥波波，直到完全冷透，他也没有动，最后原封不动地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他在群里回复：「今天……时机不对。她一直在看窗外。」
汪清月很快回复：「没关系，慢慢来。辛苦了。」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表示安慰的拥抱表情。
吴亮看着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对江薇处境的心疼、对行动失败的沮丧，以及因汪清月那句“辛苦了”和那个表情而产生的、细微的暖流，在他心头交织。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看到汪清月在群里的发言，开始留意她不经意间透露的喜好。
江薇的生日，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周末，悄无声息地到来了。没有蛋糕，没有庆祝，甚至连“生日快乐”这四个字，都成了汪清月和吴亮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他们担心这一天会再次撕裂江薇尚未结痂的伤口，却又无法放任她一个人沉沦在回忆里。最终，两人商量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方案——只是陪着她，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约江薇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很安静的清吧，那里灯光柔和，有低回的民谣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生日的话题，吴亮只是说，系里项目得了奖，想请她们一起坐坐。
江薇没有反对，或者说，她对于外界的一切安排，都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清吧角落里，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汪清月点了一壶花果茶，吴亮要了几份小吃。气氛依旧有些凝滞，大部分时间，只有歌手浅吟低唱的声音填补着沉默。
中途，吴亮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当他回来时，清吧的歌手恰好唱完一曲，短暂的间歇中，灯光也似乎配合地暗了几分。
他默默向吧台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略显拘谨的歌声，从他们桌旁响起：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是吴亮。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只是微微红着脸，有些笨拙地、认真地清唱着最简单的生日歌。
汪清月先是愣住了，随即，她立刻反应过来，也轻声加入了合唱。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紧紧跟随着江薇的反应。
江薇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歌声在她耳边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向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呈现出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
歌唱完了。短暂的寂静，比之前的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谢谢。”良久，江薇才极轻极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吴亮如释重负地坐下，偷偷和汪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庆幸，也有更深的心疼。他们知道，这微不足道的努力，或许根本无法驱散她心中的严寒，但他们至少，尝试着递过去了一根小小的、名为“陪伴”的火柴。
那天晚上，送江薇回宿舍后，吴亮和汪清月并肩走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她刚才……是不是抖了一下？”汪清月轻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嗯。”吴亮点点头，双手插在裤袋里，“虽然没说话，但……总比完全没反应好。”
“希望是吧。”汪清月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夜空，星光稀疏，“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好像都是徒劳。”
“不是徒劳。”吴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只要她还在呼吸，还在我们身边，就不是徒劳。”
汪清月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份坚定的守护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雨后的微风拂过，带着凉意，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们继续向前走，彼此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又靠近了一些。关于江薇的话题依旧是他们之间的主旋律，但在那沉重的底色之上，似乎开始晕染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们彼此的、微妙的暖色。
江薇的世界依旧寂静如雪。
但在这片雪原之下，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有两股名为“友谊”与“悄然滋长的爱意”的暖流，正以极其缓慢而执着的速度，试图渗透那坚硬的冰层，等待着一场属于春天的、遥远的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