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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咽苦果 重重在莹润 ...

  •   宫里的手段,罚跪不单是跪,需双手托举木板,上置三碗清水,要身不晃,水不洒,方算罚过,否则惩罚重来。

      如此要求受罚者时刻保持专注,挺直腰背不松懈。

      夏书因妤安的求情免罚,但已跪了无六个时辰,膝盖除了持续传出疼痛,没有旁的知觉,歪坐在青砖地上,兀自揉着僵硬的小腿。

      听见脚步声不敢抬头,努力吸气憋回眼眶里的泪水。

      一双鞋面绣金丝缠枝莲的绣鞋停在眼前,来人是谁不言而明。

      夏书忙抹一把脸,手掌撑地欲恢复跪姿,没能撑起身子,头顶落下一道清泠声音,似落雪,凉而不冰,带着一丝急切。
      “莫要多礼了。”

      妤安环顾周遭,除跟着她的冬颂,尽是内侍,不见一个宫女,遂让冬颂叫人来搀夏书。

      夏书:“多谢姑娘,奴婢坐会儿就能起来。”

      “早些回去歇着。”妤安声音里的情绪散去,摆手让冬颂去了。
      又问:“你是否没料到殿下能应我的劝?”

      夏书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忖了须臾,诚实点了头。

      妤安没再说话,等宫女来扶起夏书,颔首应了她的再次道谢,转身回偏殿。

      在林府时,非主非奴尴尬的身份使妤安格外清晰御下的门道,因而十分清楚,从夏书的多嘴到罚跪,是一场针对自己的下马威。

      起初她以为此事是身为总管的孟内侍授意,借萧戈的势提点刚入东宫的她,目的无外乎让她更好地为此地真正的主子尽忠。

      夏书只是一枚苦命的棋子。

      但方才萧戈的警告和夏书的答案,令她改了判断。
      真正布下这盘棋的,是萧戈本人。

      故意让夏书引她去劝说,又欣然应下,最后闹出这么大一场戏,让她看清形势,以此警示她不可生出贰心。

      乱世里杀出来的统帅,有罗刹之恶名,驯服手下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实是同他亲近多了,竟忘了他那些事迹带给自己的噩梦。

      冷清的偏殿里,阳光斜切而入,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痕,妤安独坐阴影中,垂眸凝着明亮的光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清醒。

      东宫的凶险比林府更甚,她既将自己送上了贼船,要咬紧牙关继续,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个讨巧卖乖的伶俐人。

      万幸,这本事她早在林府练得出神入化。

      *

      萧戈在妤安求情时才知夏书受罚,很快想明白其中猫腻,正冷着脸训孟内侍。
      “夏书自幼入王府是母亲带出来的,不会随意多嘴,你拿的主意?”

      孟内侍在王府时是伺候继王妃的,如今又是东宫掌印太监,放在整个皇宫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往常罚几个宫里人殿下都未过问,今儿不仅问了,眼瞧着就要动怒。

      孟内侍一听他语气里裹了怒意,扑通跪地,道:“殿下恕罪,是老奴嘱咐她们两个伺候时多提醒姑娘,好让姑娘体谅殿下的难处,如此殿下才算真正得个体己人......”

      他这话倒是实情,因看着萧戈长大,情分不一般,做事难免带着些护犊之心,只是没料到一个真敢去劝,一个真敢听劝。

      萧戈满脑子都是妤安离开时的模样,冷冰冰的,又回到了最初见面的模样,越想越窝火,接口又是斥责。
      “多事!孤特命你选两个伶俐人,为的是让她用着舒心,你这一闹,她还能踏实么?”

      孟内侍咽下苦水,连连认错。
      “老奴再为姑娘换一个伺候的。”

      萧戈想了想,摇头说不必,随后吩咐道:“往后她的话等同于孤的话。”

      “殿下,穆姑娘到底新入东宫,身份又特殊——”孟内侍还要劝。

      “需要孤说第二遍?”萧戈剑眉凌厉压下,打断他的话。

      孟内侍叩首,“老奴知罪。”

      萧戈:“还有,让宫人改了称呼,她是孤的太子妃。”

      未正式册封改称呼有违礼制,但孟内侍不敢再火上浇油,垂首应是。

      人都退出去,萧戈抬脚将小几蹬开,乏累地瘫在罗汉床上,灼灼倾泻的阳光刺目,他抬起胳膊覆住双眼,沉沉叹出一口浊气。

      烦躁之至,不止为妤安的疏离。

      今日顶着剜肉之痛上朝议政,并非逞英雄,而是让皇帝亲眼见到他的模样,明白太医来一遭东宫发生了什么。

      纵然不能因此动摇贵妃,至少能让皇帝对他短暂生出愧疚,唤起心底深处未消耗尽的父子情。同时让皇帝明白,一旦穆家势力被贵妃母子收拢,他的二儿子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萧戈最厌恶算计,到头来却不得不以身为饵,算计自己的爹。
      顺带唬一把未来太子妃。

      他不会走薄情爹的老路,娶妤安便打定主意好好过日子。

      这出将计就计的戏,主要是为了对抗宫里,顺利与她成婚,他敢摸着良心说,吓唬她的心思仅仅小指头那么大,只为确保彼此真诚。

      偏生姓孟的出来搅局!
      更可气的是,她根本看不见他的良心,这会子不知如何揣度他。

      萧戈受不得这份冤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大扯疼伤口,龇牙嘶咧一声。

      疼劲过去,冲动也散了。

      她临走什么没说,他贸然过去如何张口?

      萧戈坐立不安,勤政殿里,皇帝同样坐不住,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李太医是被人收买,还是当真不知情?”
      “他们真的要害老二性命吗?”
      “老二会以为是朕派的人吗?”
      ...

      皇帝揣着满心疑问,抬眼看殿中宫人,找不出一个可值得信任的。

      脑海中闪出贵妃温婉可意的模样,很快摇首摆去。

      贵妃的确是知心的解语花,可沾了旁的欲.望,得另当别论了。

      金龙吐水的更漏不停歇地滴答。

      许久,皇帝终于停下步子,吩咐:“去东宫传穆家女来......只传她一人,不必太子随行。”

      *

      萧戈头一次在见到传话内侍时露出笑容。

      内侍低着头,没瞧见惯常在宫里同皇帝吵架的太子,此刻脸上挂着少年似的雀跃。

      萧戈很快敛了神色,唤人更衣。

      内侍头勾得更深了,打着颤回:“殿下恕罪,陛下只召见穆姑娘一人。”

      “孤送她去。”

      太子虽不遵旨,声音听来倒意外平和。
      内侍不敢多言,退到殿外静候。

      出了东宫西面通训门,横穿甬道入另一道宫门,便到了皇帝的勤政殿。

      不算长的一段路,妤安觉得走了许久。
      她此生见过最尊贵的人,是前朝皇后。

      当今天子......瞧他中伤萧戈的架势,不似个好脾气的。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妤安默默给自己打气。

      萧戈靠近一些,在底下捉住她的手,入夏时节已渐生热气,软嫩的柔荑却一片冰凉。

      妤安只缩了缩指尖,没挣开他。

      萧戈停了步子,牵起她另一只手,一并裹进掌心暖着。
      “怕的话我陪你进去见他。”

      他声音不算温柔,但落入引路内侍耳中,惊得竖起耳朵确认是否幻觉,他们勤政殿伺候的,从未听过太子用这般低缓的语调说话。

      接下来的声音清清冷冷,与之一比,太子的态度堪称热切。
      “不必了,”妤安脱口拒绝,又觉得不妥,忙补一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不怕,不用麻烦殿下。”

      殿下。
      萧戈为这声称呼皱了眉。

      对面而立,她垂着眼,看都不看他。

      萧戈恨不得把人扳起来看清神色,松开一只手,抬到宛若白玉的下颌处,顿了一瞬,转而往上,安抚地在她发顶拍了拍。

      妤安:......?
      她只见过这么哄幼童的。

      “放心,父皇只在面对我时压不住火气,轻易不会苛责你。”

      内侍看不见动作,听太子语气越来越软和,震惊之余赶紧闭上耳朵。

      妤安终于抬眼,不偏不倚撞进他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脸上没有被宽慰的释然,反倒浮起茫然。

      皇帝生气不是因为他要娶自己么,对亲儿子尚且压不住火,对她一个外人岂会有好脸?

      两人已在通向勤政殿的拱门外,人多眼杂,妤安没废话,乖巧的点了头:“知道了,多谢殿下。”

      七个字,没一个萧戈爱听的,希望听到的。

      他咬牙忍了一口气,那只手终是托起她下颌,重重在莹润的唇上啃了一口。

      “......”

      小惩大诫后,他气顺了不少,松开手,幽幽开口:“去罢,剩下的账咱们回去再算。”

      这可是在勤政殿外,他发什么疯?
      算什么账?

      妤安站在殿外深呼吸数次,踏进时脸颊仍泛着一层浅淡的红,唇也是红的。

      在御案一两丈处站定行礼,仍是以民女自称。

      皇帝端坐椅上,先是一番对穆将军的表彰与痛惜,说得几度哽咽,妤安听来鼻子发酸。

      好在内侍及时劝住,皇帝叹息两声,算揭过这茬,问:“太子的伤如何了?”

      “瞧来不大好。”妤安没切实见到伤处,只说了心中揣度。

      皇帝倒有另一番理解,意外之余,生出些许欣慰,“太子性情偏执,肯让你看已属不易,你代朕好生照顾他。”

      他说这话语气里无奈居多,妤安不敢抬头直视,悄拿余光偷觑,是一副慈和模样,皇帝威仪有之,但更像一个心怀愧疚又拉不下脸,拿儿子没办法的父亲。

      她不敢松懈,斟酌道:“陛下言重了,民女如何尽心,代替不得陛下作为君父的关怀。”

      皇帝这才端详起她,似是未饰脂粉,梨颊犹泛胭脂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私心忖着,双十年华的贵妃在她跟前,亦略显逊色。

      这样的佳人,无疑自小是美人坯子,萧戈从前见过,动了心思很说得过去。

      彼时再年少,总归是男人嘛。

      当即改变看法,信了几分萧戈先前说辞。

      皇帝问过穆家旧事,确认妤安身份,又作关怀问几句她这些年的经历......
      一番聊下来,对她大方得体,进退得宜的言谈举止很是满意。

      姑娘既非轻浮孟浪之辈,未婚有孕的错,自然而然归咎到自家孽障头上。

      看向妤安的目光渐渐慈爱,“太子既说与你情投意合,朕便为你二人赐婚,日后你在他身边多加劝勉,助他修身立德,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此番面圣的情形和结果皆在妤安意料之外。

      皇帝太随和,根本不似会拿茶盏砸儿子的。
      初次见面就给了口头赐婚,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身体出了勤政殿,思绪仍在殿里飘着。

      萧戈正倚在阶下等她,见她六神无主,笑意漫上眼角,“怎么,父皇同意赐婚将你乐傻了?”

      妤安看看他,又回望殿内,“你听得见里面说话?”

      萧戈扬眉,得意道:“尽在掌握,不难猜。”

      妤安怔然望了他一会儿,淡淡开口:“是,殿下运筹帷幄,智计无双。”

      萧戈笑意冻在脸上,磨牙道:“穆妤安,孤今日必须把话给你说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咽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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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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