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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陈梦 ...

  •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安润柯醒得很早。他在顾清让床边守了一夜,这会儿腰背有些僵,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发出声音。

      床上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安润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晨曦里的栖云镇很安静,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院角的紫灵香草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许哲昨天浇过水,土是湿润的,深紫色的叶子在晨光里泛出细密的绒光。

      “师父。”

      许哲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您守了一夜?”许哲走近,把药放在桌上,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您去休息吧,顾先生这边我来照顾。”

      “嗯。”安润柯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还在看着窗外。

      许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那些香料植物长得很好,紫灵香草,广藿香,迷迭香,薄荷,还有新移栽的岩兰草。一株株都精神抖擞,叶片饱满,透着勃勃生机。

      “顾先生说,您把这些植物照顾得很好。”许哲轻声说。

      安润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药凉了就不管用了,先给他喝吧。”

      许哲点点头,端着药走到床边。顾清让刚好醒来,睁开眼睛,看见许哲手里的碗,又看见窗边安润柯的背影。

      “安先生……”他撑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您没去休息?”

      安润柯转过身,走到床边,从他手里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

      “先喝药。”他说。

      顾清让看着他,没有再问,接过碗,一口一口把药喝完。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许哲接过空碗,识趣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又往屋里移了一寸,正好照在床边,给被褥染上一层暖色。

      “您守了一夜。”顾清让说,这次是陈述句。

      “你烧了一夜。”安润柯答。

      顾清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窗外晨光里的薄雾,一吹就要散。

      “谢谢。”他说,“虽然您好像不太想听这个。”

      安润柯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干裂,是最近太频繁接触各种香料原材,忘了涂养护的油脂。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开始学制香的那几年。

      那时候没有人教他配比,没有人告诉他火候,只有爷爷留下的那些泛黄的古籍,和一摞又一摞自己摸索时写下的笔记。有些配方试了几十次才成功,有些试了上百次还是失败。失败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怎么也不肯开花的香料植物发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这一行。

      但还是一遍一遍地试,一笔一笔地记。

      现在能看懂那些古老的香方,能凭气味分辨出几十种相近的香料,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种材料的脾性——那些年的笨功夫,到底没有白费。

      他那时候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这里,守着另一个人,想着这些早已过去的事。

      “安先生?”顾清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安润柯回过神,“你好好休息。今天不用上山,我就在院里整理香料。”

      上午的阳光很好,安润柯把那几株紫灵香草搬到院子中央,让它们晒够日照。

      他蹲在地上,用小铲子轻轻松动根部周围的土壤,动作很慢,很轻。许哲蹲在另一边,帮他清理杂草。

      “师父,”许哲小声说,“昨天那种草……就是您说要试试制香的那种,真的能用吗?”

      “不知道。”安润柯说,“要试过才知道。”

      “那什么时候试?”

      “等顾先生身体好些,问问他那草是什么成分。”安润柯顿了顿,“有些草药的药性,单靠闻是闻不准的。”

      许哲点点头,似懂非懂。他低头拔了一会儿草,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安润柯没有催他。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许哲终于开口:“师父,尉学长他……”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安润柯放下铲子,看着他。

      “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哲摇头,“就是……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安润柯看见,少年的手指在杂草茎叶上用力掐出了印子。

      安润柯没有追问。他只是说:“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许哲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里的植物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约十点多,顾清让披着一件外套,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怎么起来了?”安润柯站起身,眉头微蹙,“还发着低烧。”

      “躺不住。”顾清让在石凳上坐下,有些歉疚地笑笑,“习惯了,每天这时候都要做记录。”

      他从石桌上拿起那个用了多年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而细致。安润柯看了一眼,是他昨天带回来的那几株“血引草”的标本记录——采集时间、地点、海拔、土壤状况、植株形态,甚至还有临摹的叶片轮廓。

      “您昨晚……烧着的时候还在写这个?”安润柯问。

      顾清让顿了顿笔,有些不好意思:“睡前记了一半,不写完睡不着。”

      安润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本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那时候爷爷刚走,他一个人守着尘香阁,每晚都要把白天试过的香方全部记下来才肯睡觉。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压出纸页的印子。

      那时候会怀疑,记这么多有什么用?没有人看,没有人教,记下来也只是堆在那里落灰。

      但现在翻看那些泛黄的笔记,每一个失败的配方都在提醒他当初走过多少弯路,每一次成功的记录都在告诉他——这条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当初的怀疑没错,当初的坚持也没错。

      “安先生?”顾清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安润柯回过神,“这草……您知道它叫什么吗?”

      “还不知道。”顾清让翻开另一页,“但我看了一下它的叶片结构,表面有很密的腺毛,应该是挥发性成分集中的地方。您制香的话,可以优先考虑用叶片。根茎嘛……”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根茎的切片在显微镜下能看到明显的油细胞,说明也有挥发油,但含量可能比叶片低一些。”

      他说得很认真,完全进入了学术状态,连苍白的脸色都因为专注而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安润柯安静地听着。这些什么“腺毛”、“油细胞”、“挥发油”的词,他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

      “还有这个,”顾清让指着笔记本上画的草图,“您看,叶片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这种结构的植物往往含有较多的生物碱,可能会有镇痛或麻醉的作用。当然这只是推测,具体还要做成分分析。”

      安润柯点点头。他不需要完全听懂,他只需要知道,顾清让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真正热爱一样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顾清让又说了很多,从叶片结构说到生长环境,从生长环境说到土壤酸碱度,又从土壤酸碱度说到这种植物可能的分布范围。他说得有些快,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安润柯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复杂的植物学知识从他耳边流过,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留不下痕迹,但听着让人安心。

      “说起来,”顾清让忽然停下,抬头看他,“我很羡慕您。”

      安润柯愣了一下:“羡慕什么?”

      “羡慕您有一门手艺。”顾清让看着院里那些香料植物,“能把喜欢的东西,变成能让别人受益的东西。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安润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这门手艺是用家人的命换来的?说他每一次制香都在消耗自己的寿命?说他最想救的那个人,现在根本不想见他?

      这些话说出来,顾清让能听懂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另一个人可以。

      那个人知道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活下来的,知道他守着那些古籍不是为了继承什么家业,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事。

      那个人自己也在医院里躺了很多年。无数次的抢救,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日日夜夜咬着牙熬过来。

      他们都没有说破过,但他们都懂。

      安润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罗恣。

      在一个刚病愈的人床边,在这样一个安静的、阳光正好的上午,他的思绪毫无预兆地飘向了那个人。

      “安先生?”

      顾清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您怎么了?”顾清让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安润柯垂下眼睛,“只是……在想一些事。”

      顾清让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继续翻看笔记本,说:“那我继续说?这个草还有一些特征……”

      安润柯“嗯”了一声。

      他看着顾清让专注的侧脸,看着阳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的柔和光影。

      这个人也很好。

      不追问他的过去,不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什么。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专注地,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来帮助他。

      不是为了感谢,不是为了回报,甚至不是为了让他记住。

      只是单纯地,想做这件事。

      就像他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记录那些植物——不是因为有人需要,是因为他自己需要。

      安润柯低下头,继续听他讲那些听不懂的植物学知识。

      阳光又移了一寸,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把泛黄的纸页照得有些刺眼。

      晚上,安润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淡淡的月光。

      许哲制的安神香还在燃,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薄荷的清凉,洋甘菊的微甜,沉香的沉稳——这是他教出来的味道。

      他应该觉得安心。

      可他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顾清让说的那些话。

      “羡慕您有一门手艺。”

      他有这门手艺有什么用呢?

      最想救的那个人,根本不想见他。

      一个月了。

      罗恣这一个月都没有联系他。

      当初把他赶走的时候,那个人的背影那么决绝。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安润柯知道自己不该难过。是他自己选择走的,是他自己选择不回头看的。

      可是……

      可是他还是会想。

      想罗恣现在好不好,身体怎么样,脸色有没有比之前好一点。想他还在不在用续命香,香灵还会不会影响他的生活,晚上能不能睡得着。

      想也只能想。

      他联系不到罗恣。

      他也不想联系。

      当初那句“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让人送你走”,还在耳边响着。

      安润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他闭上眼睛,让那些念头慢慢沉下去。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他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

      这样就不会想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安润柯终于睡着。

      梦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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