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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星夜萤火 ...
顾清让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竹筒,神情里带着点神秘。安润柯正在院里收晾晒的香料,抬头看见他,手上动作顿了顿。
“润柯。”顾清让叫了一声,然后走近,把竹筒递过来,“给你的。”
安润柯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艾草、薄荷,还有一点点陈皮的味道。是他自己制的驱蚊香。
“带你去个地方。”顾清让说。
安润柯看着他,等下文。
“后山那边,有一片草坡。”顾清让指了指方向,“去年我偶然发现的,夏天晚上会有萤火虫。今年一直想找个人一起去看,但没找到合适的。”
他说得很自然,但安润柯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点红。
许哲从厨房探出头:“顾先生,什么萤火虫?我也想去。”
顾清让笑了笑,转向他:“下次专门带你去。今天先借你师父用用。”
许哲看看他,又看看安润柯,眼睛眨了眨,缩回厨房去了。
安润柯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走吧。”他说。
上山的路安润柯已经走过几次,但这条通往草坡的小路他没走过。顾清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线一晃一晃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年怎么发现的?”安润柯问。
“有一次采药采晚了,天黑了下不来,就在那边坐了一会儿。”顾清让说,“然后就看到萤火虫了。一只,两只,然后越来越多。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半夜。”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就想,这么好看的东西,要是有人一起看就好了。”
安润柯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顾清让忽然回头看他:“润柯,你慢点,不着急。”
安润柯“嗯”了一声,放慢脚步。其实他走得并不快,只是顾清让自己走得更慢。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只剩下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顾清让关了手电筒,说快到了,再亮光会把萤火虫吓跑。
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草坡,不大,四周被树林围着。草长得很密,快到膝盖那么高。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安润柯看见了。
一点微光,从草丛里浮起来。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整片草坡都被这些细小的光点亮了。它们飘浮着,飞舞着,在夜色里画出无数道淡淡的轨迹。
安润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顾清让在他旁边坐下,拍拍身边的草地:“坐着看吧,站着累。”
安润柯坐下。
萤火虫越来越多,有些飞到他们身边,绕一圈,又飞走。安润柯伸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指尖,停了两秒,又飞起来。
“润柯。”顾清让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萤火虫只能活一个夏天。”
安润柯转头看他。萤火虫的光映在顾清让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但它们还是会发光。”顾清让继续说,声音很轻,“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能活多久,就是要发光。”
他顿了顿:“我以前不太懂。后来……后来遇到你,有点懂了。”
安润柯没有说话。
“你也是那种。”顾清让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些萤火虫,“不管多难,还是要发光的人。”
安润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萤火虫又落在他手背上,亮了一下,又飞走。
“我不是发光。”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顾清让笑了:“那就是发光。”
夜风吹过,有些凉意。顾清让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安润柯的手背。
“手这么凉。”
安润柯下意识想缩回去,但没有动。
顾清让也没有继续,只是收回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
“披上吧,别着凉。”
安润柯接过,披在身上。外套上有顾清让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晒过太阳的棉布,一点书卷的墨香,还有一点点草药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冷冽的木质香,烟草的苦,还有那种只有他能闻到的、属于香灵的冰冷气息。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安润柯不知道。
那个人把他赶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润柯?”顾清让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在想什么?”
安润柯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
顾清让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那些萤火虫,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活着就是活着,等着病发,等着死。但来这里之后,特别是遇到你之后,想法变了。”
安润柯转头看他。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改变。”顾清让笑了笑,“就是觉得,能看看这些,能和人一起看看这些,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润柯,谢谢你今天能来。”
“不用谢。”安润柯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萤火虫还在飞舞,有些已经落回草丛里,有些还在飘。
“润柯。”顾清让又开口。
“嗯?”
“我今天很高兴。”
安润柯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他说。
顾清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萤火虫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与此同时,许哲一个人待在屋里。
晚饭已经收拾好了,香料也整理完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又亮了。
他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
「他还好,勿念。」
许哲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关于尉逢舟的。但他不知道是谁发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还好”是什么意思?
是被软禁但没受苦,还是能活着但没自由?
“勿念”——怎么可能不念?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制香台前,开始研磨香料。艾草、薄荷、沉香——安润柯教他的方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研磨、称量、混合。动作很机械,但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
夜深了,研磨完最后一剂香料,他重新坐回窗边。
手机还亮着,那几个字还在。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千里之外,海边别墅。
下午四点,陈默敲门进来的时候,罗恣正在看一份文件。
“老板。”陈默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薇薇安死了。”
罗恣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怎么回事?”
“李携锋倒台之后,他那边的人开始互相咬。”陈默说,“薇薇安那套人体实验的事被翻出来了,证据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她被带走调查,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因病暴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内脏破裂。我验证过,确实是死了。”
罗恣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应该是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至于是李携锋的人还是‘收藏家’那边的人,查不到。”
罗恣低下头,继续签文件。
“知道了。”他说。
陈默等了几秒,见他没别的吩咐,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罗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薇薇安死了。
那个女人,从几年前就开始盯着安家,盯着续命香,盯着安润柯。她的实验室被端掉之后,她还在逃,还在查,还在想办法。
现在她死了。
死得这么简单,这么干脆。
罗恣看着窗外。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一片亮晃晃的白。
他应该高兴。少了一个威胁,少了一个隐患。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你累了吗?」香灵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起。
罗恣没有回答。
「你应该累的。你赢了,可你什么都没得到。」
「他还活着,可在别人身边。」
「你坐在这里,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罗恣闭上眼睛。
「你听见了吗?那个女人的心跳,在你面前一下一下停了。你听见了吗?」
“她死她的。”罗恣说,声音很轻,“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罗恣没有回答。
晚上十点,陈默又进来一次,汇报今天的战果。
“李携锋手里最后百分之三的股份,下午被我们吃进去了。现在您实际控制的股份是百分之五十三,绝对控股权。”
罗恣点点头。
“他本人呢?”
“失踪了。最后的线索是在机场,但没上飞机。应该是藏起来了。”
罗恣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藏。”他说,“活着比死了难受。”
陈默点点头,退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罗恣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文件。今天签了四十七份,还有二十份没签。
他拿起笔,翻开下一份。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赢了他。」香灵说,「你赢了所有人。」
「然后呢?」
罗恣继续签名。
「然后你一个人坐在这里,闻着他的衣服,想他想到睡不着。」
罗恣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今晚在做什么吗?」
「他今晚和那个人一起,在山上看萤火虫。」
「那个人给他披外套,他披上了。那个人叫他润柯,他答应了。」
「他已经忘了你了。」
“他不会忘。”罗恣说。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罗恣没有回答。
凌晨一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他没有去睡。他走到书房角落,那里放着那个藤编书箱。
他打开,拿出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已经没有味道了,洗了很多次,所有属于安润柯的气息都洗掉了。
但他还是把它贴在脸上。
闭上眼睛。
香灵没有再说话。
也许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也许是在等待下一次。
罗恣就这样坐着,手里握着那条围巾。
窗外的海很平静。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住嘴,等咳完了,摊开手——
掌心有一摊血。
不是一丝,是一小摊。
他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然后用纸巾擦掉,继续坐着。
握着那条围巾。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栖云镇,凌晨。
安润柯躺在床上,想着今晚的事。
想着顾清让说的那些话。
想着那件还披在身上的外套。
也想着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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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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