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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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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梁,你知道顾柏珩回国了吗?”
晨光熹微,站在梁玉竹身旁的陆嘉年迟疑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
顾柏珩。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一样在梁玉竹的心底漾开细微涟漪。
他的表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不知道。”
梁玉竹摇了摇头,怀里的几本医学书被无意识地拢得更紧了些。
“也是,说到底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陆嘉年瞧了他一眼又说,“那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
梁玉竹垂下长睫,低应了一声,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穿过校园。
八点二十分,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大楼前。
“走了,电话联系。”陆嘉年挥挥手。
“嗯,拜拜。”
陆嘉年和梁玉竹是室友且都是医学生,但两个人主修的内容不一样,梁玉竹往皮肤科这里发展而陆嘉年则是以精神病学为主。
见习科室不同,到医院后俩人便分开各自去往自己去的地方等结束再见面。
站在许敏办公室门前,梁玉竹叩响门板。
“许老师,我进来了。”
“进来。”
推开门,瓷白的地砖上映出梁玉竹的倒影,脚步清晰,直至停在办公桌前。
放下手中的资料,许敏抬起头来看向他。
或许是办公室的灯开得格外多、格外亮,许敏觉得今天梁玉竹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淡了几分。
“怎么了吗,老师?”梁玉竹站在原地问道。
他眼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探究,在许敏隔镜片望来的第二秒便被梁玉竹察觉。
“没什么,”许敏推了推眼镜,收回目光起身,“只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有些多。”
他走向门口,“拿好查房记录,跟我一起去吧。”
“嗯,好。”
梁玉竹抿了抿唇安静地跟在许敏身后,医院的走廊熙熙攘攘,人声流动,他们的脚步声也悄然融入了这片繁忙之中。
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垂眸打量自己,白大褂配上休闲裤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直到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梁玉竹抬手去摸,才蓦地察觉出异样,六月的京市虽不算酷热,但也绝不是该穿高领的季节。
走廊的窗户如镜,映出他与其他人的身影,两相对比,他才发觉自己今日的穿着对于这个天气确实显得过于厚重了。
微微出神之际,忽然有人轻碰了他一下,他倏然回神,抬起头,发现大家都望着他。
是许敏在叫他。
“玉竹,你看一下这是什么病况。”许敏站在病床前,朝他示意道。
今天一同来上课的同学很多,梁玉竹不得不拨开人群快步走到许敏身旁。
他熟练地戴好手套和口罩,俯身靠近患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前一刻,他微微一顿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需要触摸您的皮肤来检查情况。”
病床上躺着的是位中年男性患者,并不在意很是配合地让梁玉竹进行检查。
“患者颈部、腋窝、腹股沟、肘窝等皮肤褶皱处,可见细小、柔软、呈淡黄色的丘疹与斑块,形态类似‘鹅卵石路面’。”
梁玉竹一边细致地检查,一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发现。
略显拥挤的病房里,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他语速平稳偏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结合老师刚才提到的患者眼底镜检查显示血管样条纹,我认为这位患者所患的可能是弹性纤维性假黄瘤。”
一语闭,梁玉竹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从患者身上掠过又补充道“当然,以上只是我的初步推测最终诊断还需要依靠后续的皮肤活检来确认。”
话音才落,许敏便忍不住出声赞扬“说得很好这个病我还没有为大家讲解过,但梁玉竹能够准确识别可见平时没少下功夫钻研,大家都该多向他学习。”
许敏微微张口,似乎还想再夸他几句却被口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
“喂,怎么了?”他接起电话,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外走去。
一时间,原本簇拥在病房里的人群也随他散去,病房里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和静立在床旁的梁玉竹。
梁玉竹本不该再多说什么,可看着病人了无生趣的样子,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请不要放弃,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梁玉竹,梁玉竹!”
他应了一声,匆匆迈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走廊外面只剩下一个人,是他的同班同学郭磊。
“许老师让你去一号住院楼顶层的2001号病房,说有个病人需要你去看一下。”
这段话让梁玉竹听得有些糊涂,他不解地望向郭磊,问道“老师为什么叫我去?”
郭磊显然也不清楚缘由,只能耸了耸肩答,“老师只说他现在抽不开身,可能是想让你多锻炼一下吧。你还是快些去,能住顶楼病房的人非富即贵可千万别耽误了。”
“嗯。”
听到回答,梁玉竹勉强认同了他的说法转身便小跑起来,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在门诊A区7楼是离住院一号楼最遥远的一栋楼。
来不及等电梯,梁玉竹转身冲向楼梯间,紧凑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响起,一步跨两阶的跑起来。
三分钟后,梁玉竹冲出大楼一把扯下口罩,新鲜空气涌入胸腔的瞬间,他已迈开双腿奔跑起来。
这大概是他三年来最快的一次奔跑。
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却丝毫未能阻挡他的脚步。
此刻是一天中最炽热的时分,而他正处在一生中最无畏的年纪,黑发在风中飞扬,道路在脚下延伸,纯白大褂紧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不离不弃。
很快梁玉竹到了楼下,好在住院楼没什么人,梁玉竹坐上电梯上了二十楼,等来到2001号房门口时他已整理好凌乱的发型重新戴好口罩。
敲了敲门,梁玉竹坦然的走了进去。
窗前站在一个高挑的人,正背对着他,戴上手套梁玉竹望了他一眼开口询问“先生,麻烦你坐到床上让我检查一下。”
瞧到对方的脚步似乎挪动了一下,梁玉竹便低头整理起医用材具。
“梁玉竹,恭喜你。”
恭喜你得偿所愿,恭喜你考上心仪的学校,恭喜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剩下的话顾柏珩并没说出口,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对方,阳光穿过纱窗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梁玉竹纤细的脖颈轻颤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微低着头,细碎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他眉眼。
即便隔着口罩,顾柏珩也看得出他瘦了。
空气仿佛凝滞,时间被拉得很长。
梁玉竹却始终没有抬头,直到顾柏珩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忽然顾柏珩大步上前在只剩半臂距离时伸出手,指尖微微用力的托起对方下颌。
“抬头,梁玉竹。”
顾柏珩的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五个字,言简意赅的斩断了梁玉竹所有的退路。
只是梁玉竹还没来得及看清顾柏珩的脸,目光就先被他那只扣住自己下巴的手臂攫住,精壮的小臂上此刻布满因过敏而起的红疹。
刺目的红点如同银针般扎进梁玉竹的眼底,瞬间刺醒了尘封的记忆,梁玉竹呼吸一滞顾不得其他,抓起对方的手腕焦急地端详起来。
“你没事吧?”
梁玉竹声音发紧,将人按坐在病床上,掏出手机就要打给许敏。
“不用了。”
看着他的架势,顾柏珩伸手抽走梁玉竹的手机,语气平静“中午吃饭不小心吃了花生,不严重。”
他的话像一针强镇定剂,勉强稳住梁玉竹的心态。
动作顿住,垂眸看着他,唇动了动,最终梁玉竹只低声问,“……是吗?”
问完又像是说服自己般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软下来“那开点药吃好不好?”
“好。”
顾柏珩应得很快,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听你的,梁医生。”
这声“梁医生”被他叫得缠绵,梁玉竹耳根蓦地烧了起来,浅色的眼眸在对方注视中颤动。
梁玉竹深知自己还承不起这一声梁医生,强压着心跳转身按下呼叫铃低声交代起要用的药。
背着他,梁玉竹却始终能感觉到顾柏珩的目光烙在自己的身上。
又烫、又沉。
好不容易交代完,梁玉竹觉得脖子又痒了起来。
六月的天已带上盛夏的燥热,午后的光线将空气照得澄明。
顾柏珩背窗而坐整个人都浸在金光里,一件简约的白衬衫被他穿得很是高雅。
反观站在他身前的梁玉竹,规整地穿着一件高领上衣,身姿笔直,一丝不苟的将扣子系到最上面。
沉着声顾柏珩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番,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他离开的这几年,这人学医学得愈发不晓得变通了,没来得及细想,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梁玉竹转身走去开门。
“玉竹,这是你要的药。”一道柔和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顾柏珩闻声抬眼,想看清来人,视线却被梁玉竹挡得严严实实。
他比梁玉竹高,而梁玉竹却也比大多数人都要挺拔。
顾柏珩的无趣地收回目光顺手就拿起梁玉竹的手机,是一部三四年前的旧手机了,但被主人保养得极好,屏幕光滑几乎没有划痕。
“谢谢你,晨晓姐。”梁玉竹接过药,温声道谢。
“没事没事,对了大家托我问你后天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晨晓姐,我明天确认一下再回复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你先忙。”
门外林晨晓拿出手机往群里发“大家我可是帮你们问了小梁医生了,至于他有没有空我可不知道哈。”
“谢谢你林姐!”
“亲亲林姐!”
“哇塞哇塞。”
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这也怪不得她们,实在是梁玉竹长得太过惹眼。
还记得他第一天来见习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明星来医院拍戏了,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位清冷出众的年轻人,原来是许老的得意门生梁玉竹。
门内梁玉竹细致地掰下一片药,放在顾柏珩掌心,又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这里没有你常喝的那个牌子,先将就一下吧。”
接过水,梁玉竹安静地看着顾柏珩服下药,正想开口嘱咐些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梁玉竹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手机正被顾柏珩牢牢握在手中。
垂眸瞥见屏幕上的来电备注,顾柏珩声音缓缓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陆、嘉、年……嗯?”
不知为何,梁玉竹竟从他语气里品出了一丝不悦。
真奇怪,顾柏珩……在不高兴什么呢?
“不接吗?”顾柏珩挑眉看着他发呆的样子问出口。
“啊……接。”
梁玉竹连忙从他手中拿过手机当着对方的面按下了接听“喂,嘉年怎么了?”
“阿梁,你还没下课?我记得你三点就该结束了吧?”
“嗯,刚处理了点事现在正要过去。”
“好。”
电话挂断,梁玉竹匆匆向顾柏珩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房门被毫不犹豫关上的那一瞬,顾柏珩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却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梁玉竹,”顾柏珩盯着扇门几乎咬牙切齿地低语到“……你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