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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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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边的花稀稀疏疏地开着,我站在上辈子沈木希安葬的地方,静静看了片刻。那一小块土地上,正开着几簇小雏菊。
院子里比我上辈子来时多了几样东西。水缸、摆在院中的木桌木椅,周围还多了几棵高大的树,恰好挡住烈阳。
阳光透过叶缝洒在青石板上,落出一片片金色光斑。
“收拾吗?”我回头看向他,“把东西拿到屋里去。
“好。”沈木希应声。
我把我和沈木希的东西搬上楼,铺好床铺,又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
一楼是客厅、厨房,还有一间杂物间,灯比上回来时亮了一些。二楼是卧室,卧室对面是阳台,从上面往下望,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花。
我推开楼上的窗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靳念秋。”沈木希在楼下喊我。
“怎么了?”
沈木希顺着楼梯走上来,探着头问:“你现在饿吗?”
“还好。”我把胳膊从阳台围栏上收回来,转身走向他,“你饿了?”
“有……一点。”
“那就是饿。”我笑了笑,“楼下的灶台能用吗?”
“可以。”他说,“但是要烧柴。”
我顿住脚:“我只带了挂面。”回头看向他,“清水面你吃吗?”
“后院其实有菜地。”他说。
“有菜地?”我眼睛微亮,“我去看看。”
在我上辈子的印象里,后院只有一间烂花房。
但此刻,后院那片菜地是活的。
黄瓜摘下来还带着刺,西红柿红的发软,掰开是沙瓤,可以拌点白砂糖吃。长豆角结得疯,一摘一大把,切段焯水,拿蒜泥醋汁拌了,脆生生的。翻开一片像西瓜藤的叶子,下面结着一个圆滚滚的绿西瓜。
那我上次来怎么跟贫民窟似的?
我手里摘了一大把菜,递到旁边的沈木希手里:“去洗一下,我把这西瓜摘了。”
我把西瓜抱到院子的桌上,走到院外的水井。上回来时,那口井已经枯了。
但08年夏天,那口井还在。沈木希脚边放着水桶,他站在那压了半天,只听见井底“呼噜呼噜”响,就是不出水。
他弯着腰,脸都憋红了,回头看我来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着急。
我没吭声,走过去舀了瓢水,倒进去。
“再试试。”
他握住杠杆,往下一压,清澈的井水涌了出来。他愣了一下,看着那股水哗哗地冲进桶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他说。
“洗吧。”
我回院子拿了几只水桶,接了水倒进水缸,再把西瓜放进缸里冰着。
走进厨房,角落堆着柴,灶台靠墙砌着,上面放着两口大小不一的锅。
我准备炒菜煮面,沈木希就在一旁给我打下手。
老式灶台有个坏处,那就是没有油烟机,冒出来的烟几乎全被我自己吸了,我站在灶前差点被呛死。
“靳念秋。”沈木希突然叫我。
“咳咳咳,怎么了?”我回他。
“我找到了块腊肉。”他说,“能炒吗?”
我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根,把上面的火星子甩灭。
“我看看。”把他手里的腊肉拿过,闻了闻,没什么霉味,“哪找到的?”
“梁上挂着的。”沈木希说,“那上面还有几条。”
“应该能吃,”我点头,“那就加个菜,辣椒炒腊肉。吃吗?”
“吃。”
太阳渐渐西沉,天渐渐的暗下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沈木希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我看着他。
沈木希蹲在那儿,膝盖并拢,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很小心,柴塞进去,火星子“噼啪”炸开,有一粒蹦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却没吭声。他的脸热得红扑扑的,被烟时不时呛得直咳嗽,咳完了还抬头冲我笑一下,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
我把目光收回来,锅里的腊肉正滋滋往外冒油。
“翻一下。”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我把锅铲递给他。
他站起来,接过锅铲,腊肉在锅里滋啦滋啦响,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凑,铲子翻了两下,有一片肉掉出锅外,落在灶台上。
他耳朵一下红了。
我没笑他,拿筷子把灶台上那片肉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我说。
他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在安慰他。
“真的。”我说,“你把辣椒放下去,我去烧水煮面。”
水烧开的时候,他那边的腊肉也炒好了。
我把煮好的面端到院子的木桌上,再折返拿碗筷,回厨房把腊肉盛进碗里,一并端上桌。
我们两人对坐着,他埋头吃了几口,抬头刚好与我的视线对上。
“怎么样?”我问。
他顿了顿,非常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认认真真蹦出两个字:“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他争着要洗碗。
我坐在院子里那张木椅上,看着他把碗端进厨房,听见水声哗哗响,听见碗碰着碗的脆响。
我看着院子角落那几簇小雏菊。
上辈子,他就埋在那儿。
傍晚的时候,太阳西斜,院子里那几棵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屋墙根底下。
过了一会儿,沈木希从厨房出来,见我坐在那儿,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靳念秋。”沈木希喊我。
我收回目光。
“怎么了?”我看向他。
天还没全黑,却已经暗了下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柔和的轮廓。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熟悉这儿。”他说。
都第三回来这儿了,能不熟悉吗。
“有吗?”
“没有吗?”他说,“你就差把‘这是我家’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笑了笑:“我以前在农村住过,乡下大多都是这样子,挺熟悉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狗叫,叫几声停了。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泥土的余温,也带着夜晚才有的凉意。
“明天去镇上吗?买一些东西。”我突然说。
沈木希偏过头看我。
“买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我想了想,买点菜地里没有的,多囤点水果,再添些别的零碎。
“总能有需要的”我说,“逛逛呗。”
“那就去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天已经全黑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洗澡去?”
“哦好,”沈木希也跟着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先?”
“你先,”我说,“用水桶里晒过的水,没那么冰。”
他点点头去了厕所。
我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一下子敞亮了不少,我将水缸里的西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一抬头,星星的月亮都出来了,繁星缀着夜卷,狼牙月挂在一角。
我去厨房找水果刀切西瓜,拿着刀路过厕所门口时,沈木希恰好从里面出来。
“这么快。”我说。
“哦,我洗澡不用太久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毛巾擦头发,水珠从发丝滴落在锁骨处,顺着白嫩的脖颈滑进衣领,被纯棉睡衣轻轻吸走。
厕所我提前看过,没有窗户,洗澡来估计又闷又热。他身上的水珠,一半是头发上的,一半是洗澡时闷出的汗,靠近时,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热气。
距离近得,我连他发梢的湿意都能闻见。
我很自觉地移开视线。
讲真,这睡衣……
有点薄,
还有点透。
薄得能隐约看见内里浅淡的轮廓,透得让人心尖发紧。
“咳,你去吹头发吧。”我别开眼,声音微哑,“吹风机在楼上卧室。”
“哦。”沈木希呆呆应了一声,把头上的毛巾抓在手里,依言往楼梯口走。
“等下。”我叫住他。
“怎么了?”
“你穿件外套吧。”我第一次没敢看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的睡衣有点……透。”
我没抬头,依稀听见一阵匆忙的上楼脚步声。
一个人站回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情况。
我一个灵魂里面是25岁、血气方刚的成年人,对喜欢的人,该有的反应是一点都没少。
靳念秋!!!他才17岁都不到啊,你这都忍不住吗?
禽兽啊,我真服了。
冷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动手切西瓜。西瓜被一块块切好,我尝了一块边角料,挺甜的。我用缸里的水洗净手,准备上楼找换洗衣物。
卧室里弥漫着洗发水的清香。沈木希坐在那儿吹头发,深褐色的发丝被吹得蓬松柔软,毛茸茸的,看起来很好摸。他身上套了件黑色外套,偏偏一小段白皙的脖子露在外面,灯光落在他颈侧,白得晃眼。
我在屋里找了一阵,下楼之际,他的头发刚好吹干,闹哄哄的吹风声戛然而止,吹风机被轻轻搁在柜子上。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他浅浅的呼吸。
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沈木希,我切了西瓜放在院子桌上,你想吃就下来拿。
话音放得很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好……”
厕所的空间有点小,我一个1米8的大小伙子站在里面,实在放不开手脚。
身体那点不受控的反应,半点都没消下去,清晰又直白。
我暗骂一声,没跟沈木希一样用晒过的温水,而是直接拧开冷水,冲了个透心凉,才勉强压下去。
洗完澡出来,沈木希坐在院里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我把头发擦到半干,也坐过去,视线没忍住,总往他脸上落,安安静静看着他吃。
“你不吹头发吗?”沈木希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才憋出这么一句。
“没事,风吹一吹就干了。”我随手抓了抓头发,指尖还带着没散去的凉意。
……
“你不吃吗?”沈木希又问。
“哦,”我回过神,“吃啊。”
拿起一块,装作平常地啃了起来。
夜风轻轻的吹着。
“靳念秋,你上次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跟你说,还作数吗?”沈木希轻声开口,手指抠着吃完的西瓜皮,汁水顺着他的手背滴在地上。
“当然作数。”我的视线从月色移回他身上,“我说过,随时都可以。”
沈木希把手里的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没去洗手,就那么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的爸爸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上初中之前,都是外婆带我。但没过多久,外婆也走了。之后我被接到姑姑家。我不是不喜欢姑姑他们,”他忽然看向我,身子微微转过来,像是怕我不信,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我,“我就是有点……”
“不开心,还是不自在?”我接住他的话。
“都有。”他说。
“沈木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轻声道,“你可以选择离他们远一点,比如高二申请住宿。如果他们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也不用勉强自己。”
沈木希没吭声。
“你不敢的话,我陪你。”我接着说,“我们一起住宿,同一个宿舍。”
他看看我,还没说话。
和我老婆住同一个宿舍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
“好。”沈木希说,“我们一起住宿。”
我起身准备去洗手,顺便提醒沈木希去睡觉。
沈木希却又开了口:“你之前说过,挺喜欢我这个人的。”
“我想了很久,想告诉你。”
“我也……挺喜欢你的。”
西瓜汁在我手上已经干了,摸起来黏黏的,很不舒服。
我笑了笑,看着他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一对互相喜欢的朋友?”
没等他回答,我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那你说的这种喜欢,是哪一种?”
“是朋友,是家人,还是……别的?”
他愣了一秒,脸颊一下子热了,张了张嘴,只呆呆地“呃”一声,
垂着眼,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答,连头都不敢点。
呃。”我学着他的语气轻轻重复,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挺喜欢你的,沈木希。”
说完,我走向洗手池,冲掉手上的黏腻。
路过屋门时,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沈木希还坐在那儿。
“愣着干什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睡觉了。”
沈木希才从椅子上站起身,磨磨蹭蹭地上了楼。
我无比自然地躺在床上,沈木希站在床边半天没动。我侧过身看向他:“怎么?”
“没有。”他摇了摇头,也爬上床,紧紧挨着床边睡,背对着我,与我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关灯了?”我摸向床头的开关,问他。
“嗯……”
夜渐渐深了。
我努力睁着眼没有睡着,直到身旁传来沈木希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我轻轻凑过去,挨着他躺下,右手支着脑袋,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俯身,在他左脸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沈木希,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