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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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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其实并不喜欢出门。
之前频繁下楼,更多是出于一种让许柒安心的表演——看,我能正常生活,我没想跑,也没想死。
尽管外面遇到的人,比如孙梅母女,也算得上友好,但持续暴露在阳光下、置身于陌生环境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像被剥去了保护层,隐隐不适。
今天恰好下雨。灰蒙蒙的天光,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世界隔绝在外。许安可算能心安理得地窝在家里,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安静。
然而,寿司这只骨子里藏着狗魂的小猫却闲不住了。它先是扒拉着大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见无人理睬,又转而进攻窗户,试图用毛茸茸的爪子推开那扇通往自由世界的屏障。
只可惜,当初许柒为了防备许安而特意加固、封死的窗户,此刻竟意外地、完美地防住了这只精力过剩的小猫。
寿司挠了半天,玻璃纹丝不动,最终只能悻悻地“喵”了一声,瘫在窗台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许安看着它那副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许安其实还挺喜欢接这种电话的,尤其是那种语速飞快、剧本漏洞百出的电信诈骗电话。
听着对方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一大通,然后在他沉默的聆听或干脆利落的挂断中无功而返,他那为数不多的、带着点恶劣的愉悦感会得到奇异的满足。
于是,他几乎是带着点“找乐子”的心态,接起了这个未知来电。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犹豫的男声,“请问……是许安先生吗?”
“我是。”
“呃,你好。我……我是秦煜的父亲。或许对你来说,他更习惯被叫做许柒……总之,我是他的父亲,秦岳。”
许安沉默了。
这个声音他有点耳熟,当年在贫民窟那个铁皮屋前,就是这个声音,带着克制与审视,与他完成了那场五百万的交易。他确定,对方不至于编造这种身份来骗他。
“有什么事?”他问,语气平静。
秦岳似乎有些局促,先是客套地关心了他的身体状况,然后才试探着切入正题:“那个……小煜他,没干什么……太过分的事吧?”
许安回答得模棱两可:“还好。应该没有。”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哪怕隔着听筒也能捕捉到。秦岳顿了顿,又问:“那……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太好的传言之类的?”
许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带着点陈述事实般的直接,脱口而出:“有。说我是他包/养的金丝雀。这种对吗?”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许安几乎能想象出秦岳在电话那头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的表情。
过了半晌,秦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这个……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处理一下。你……你自己听到这种话,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许安这次是真情实感地感到莫名其妙了。
他无比确定秦岳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那个在贫民窟靠卖/身活着、用五百万把他们儿子“卖”回秦家的人。
按照常理,秦家难道不应该对他充满鄙夷、嫌弃,甚至觉得他是秦煜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吗?
关心他的感受?问他舒不舒服?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对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带着善意,并非虚伪客套。许安虽然困惑,态度还算平和:“我个人没什么感觉,或许你们应该去问问你们的儿子,他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他顿了顿,觉得这场对话实在有些诡异,“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啊?哦,好,好的。那……再见。”秦岳似乎有些手忙脚乱,匆忙道别后,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许安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第一次对秦家的人生出了一点……纯粹出于困惑的好奇。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
……
……
平心而论,秦岳和赵明繁都承认,许安是个好人。
这个评价并非出于敷衍。当年在贫民窟找到儿子时,那个穿着艳俗、开口就要钱的年轻人,确实让他们心情复杂。但后续的调查显示,尽管许安自身深陷泥沼,却把秦煜保护得很好,让他得以健康长大,甚至成绩优异。这份恩情,秦家是认的。
他们也由衷希望许安能拿着那五百万,开启崭新的人生。
然而,问题出在了他们自己的儿子——秦煜,或者说,许柒身上。
这孩子回归秦家后,表现得出奇优秀,学习、经商都展现了过人的天赋,待人接物也日渐成熟稳重。可唯独在“许安”这件事上,他展现出的执拗和那种……模糊不清的情感,让做父母的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种情感绝非简单的感恩。它太深,太沉,甚至带着点病态的占有欲。
秦煜会刻意回避任何关于许安具体近况的讨论。如果父母问起,他只是垂下眼睫,露出一副近乎乖巧得过分的温顺表情,轻声说:“他很好,我会处理好的。”
这种反应非但没能让他们安心,反而让秦岳和赵明繁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骨子里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越是表现得平静无害,背后酝酿的风暴可能就越可怕。他们总觉得,儿子在关于许安的事情上,憋了个大的。
尤其是随着秦煜成年,开始动用秦家的资源,近乎偏执地寻找许安的下落时,这种担忧达到了顶峰。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报答当年的养育之恩,还是……怨恨对方当年的“抛弃”,想要报复?
两种可能性在他们脑中盘旋,而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预示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
直到后来,他们得知儿子终于找到了许安,并且是如同绑架犯一样,强行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看管起来!
这个消息让秦岳和赵明繁坐立难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报恩”或“报复”的范畴,这根本就是……非法拘禁!
再联想到后来商业酒会上,许安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他们虽未亲眼所见,但流言和儿子的异常他们有所察觉——以及圈内悄然流传开的、关于许安是秦煜“包养的金丝雀”的难听流言……
秦岳和赵明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和难以置信。
他们合理怀疑,自己那个看似完美的儿子,是不是对许安做了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情?
用强制手段把人困在身边,用金钱和权力模糊对方的存在,甚至可能……用更不堪的方式对待那个曾经在泥泞中给予他们儿子一片干净角落的年轻人。
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寒而栗。
赵明繁作为心理咨询师,比丈夫更清楚这种扭曲的依存关系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她尝试过与儿子沟通,但秦煜在这个话题上壁垒森严,拒绝任何深入的探讨。
无奈之下,秦岳才硬着头皮打了那通电话,想从许安那里探探口风,确认他的安危和真实感受。
结果,许安那句平静的“说我是他包养的金丝雀”,以及反问“这种对吗?”,更是像一记重锤,砸得秦岳心慌意乱。
许安没有激烈控诉,但这反而更糟——这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无力反抗后的麻木。
挂掉电话后,秦岳看向妻子,声音干涩:
“明繁,我们儿子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混蛋?”
赵明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眉头深锁,眼中充满了对许安处境的忧虑,以及一种为人父母,却对自己孩子可能犯下的罪行感到无力和羞愧的复杂情绪。
他们爱儿子,但他们更害怕,儿子正以“爱”或者“执念”为名,亲手摧毁另一个人的一生,也毁掉他自己。
……
……
……
虽然许安如果知道秦家父母内心那跌宕起伏、充满伦理挣扎的“丰富”想法,大概会面无表情地直言吐槽:“你们是不是阅读理解做多了,戏也太足了点?”
但很可惜,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难得有了一点闲心,可以逗一逗出差归来的许柒。
许柒几乎是下了飞机就直奔公寓,连行李箱都顾不上放,钥匙转动门锁的瞬间,他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在沙发上蜷缩着睡觉的许安。
像是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找到落点,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重重地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脸颊埋进许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更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确认他的体温和呼吸。
许安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禁锢弄得很不舒服,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嫌弃:“……重。脏死了,起来。”
他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身上大型挂件的脑袋,“去洗澡。”
许柒被他推开一点,却还执拗地拉着他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一错眼人就没了。
许安被他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补充道:“锅里有绿豆粥,洗完澡再吃。”
这句话像是一个安心的指令,许柒这才慢慢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浴室走去。
晚上,临睡前。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许安靠着枕头,看着许柒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像只生怕被驱逐的大型犬。白天那个荒诞的流言突然闪过脑海。
他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
他侧过头,看着许柒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故意问道:
“哎,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精准地抛出了那个词。
“金丝雀和金主?”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柒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寿司,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被子掀飞。
“谁说的?!!”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和怒意,黑暗中都能想象出他瞪大眼睛的样子,“不是!根本不是!谁跟你胡说的?我……”
他语无伦次地扑过来,抓住许安的肩膀,急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一连串地否认和解释像豆子一样倒出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准确、又能被许安接受的词语来定义他们之间这扭曲又深刻的联结,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
许安看着他这副慌得手足无措、拼命解释的样子,目的达到,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满足。
他轻轻“嗯”了一声,打断了许柒焦急的表白。然后,在许柒愣神的目光中,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像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大型犬一样,揉了揉许柒还有些潮湿的头发。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就像平时摸寿司一样。
“知道了,睡觉。”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引爆地雷的问题不是他问的一样。
许柒彻底僵住了。
头顶那短暂却清晰的抚摸……还有许安此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语气?
他维持着半撑起身子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奔波和精神紧张,导致精神错乱,出现了幻觉。
哥哥……刚才,是摸了他的头吗?
不是因为厌恶推开,也不是出于无奈的容忍,而是……带着点……逗弄意味的抚摸?
许安已经重新躺好,背对着他,似乎准备入睡。
许柒却还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短暂的几秒钟,一遍遍确认着那不可思议的触感。
今晚,他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