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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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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敲打着玻璃窗,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少年脸上的泪痕。
窗外,梧桐树叶在雨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我坐在老式橡木书桌前,颤抖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信纸。
这张纸已经在这张桌子上躺了整整六十年,每一次提笔,都无法写下完整的开头。
墨水瓶敞着口,仿佛还在等待一支蘸取它的钢笔,就像我仍在等待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屋子里充斥着旧书和时光的气味,一如六十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时的模样。
那些摆满四壁的书籍,那些精心装帧的诗集,无一不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这个房间,曾经是我们的天地,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遗物,度过余生。
"致我亲爱的明辉......"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如同我心中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六十年了,我依然不习惯直呼他的名字,即使在无人看见的信纸上。
在那个年代,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界限,主仆之别,身份之差,还有那不容于世的感情。
即使到了现在,当我独自一人时,仍然会在称呼他时下意识地停顿,仿佛那个简单的名字背后,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窗外,雨声渐密,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曳。
我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衣黑裤的少年,站在树影婆娑的庭院里,朝我招手。那一幕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阿文,快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那个年代的栀子花香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我记得他身上的墨香,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笑起来时眼里的星光。
这些记忆如同刻在骨血里的印记,经过六十年的时光冲刷,依然鲜明如初。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他,恰巧他是男人而已。
这份认知,我用了大半生才真正明白。
在那个封闭的年代,这样的感情被视为病态,被视为耻辱。
但我们之间,从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离经叛道。
那是一种灵魂的相认,是两颗心在最美好的年华相遇,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彼此的渴望。
我爱他,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这句话,我用了整整一生来印证。
一九三五年春,我初次踏入沈家大宅。
那年我十四岁,父亲病逝刚过百日,母亲攥着远方表亲的介绍信,带我来到这座气派的宅邸前。
“待会儿见了老爷太太,要磕头,要问好,少说话多听话。”
母亲整理着我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衫,眼圈泛红,
“沈家是大户人家,你能在这里当书童,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点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高耸的白墙黑瓦吸引。
朱红色大门上锃亮的铜环,石阶两侧威严的石狮子,无一不彰显着这家人的显赫。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打量着我们:
“是李嫂介绍来的?”
母亲连忙躬身:
“是的是的,这是我家小子,叫陈文,识得几个字,手脚也勤快。”
男子点点头:“我是沈府管家,姓周。跟我来吧。”
我跟随周管家穿过层层院落,青石板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花木,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我看得眼花缭乱,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周管家瞥我一眼:“小心点,沈府规矩大,冲撞了主子可没好果子吃。”
最终我们停在一间宽敞的厅堂前。
堂上坐着一位身着锦缎旗袍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威严。
她手中捧着一只白瓷茶盏,轻轻吹着气。
“太太,人带来了。”周管家躬身道。
沈太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多大了?念过书吗?”
我按照母亲教的,跪下磕了个头:
“回太太话,今年十四,父亲在世时教过两年私塾。”
“起来吧。”
沈太太语气平淡,“既是李嫂介绍,想必是个懂规矩的。少爷正好缺个书童,你就留下试试。周管家,带他去见见少爷。”
“是。”周管家示意我跟上。
我们又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一处更为雅致的别院。
院中一棵老梧桐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白衣少年正伏案写字。
“少爷,这是新来的书童,叫陈文。”
周管家恭敬地说。
少年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画中走出的仙人——白皙的皮肤,墨黑的头发,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约莫大我一两岁,气质却已然不凡。
他打量着我,嘴角微微上扬:“你念过书?”
我点点头,又慌忙补充:“只识得几个字,不及少爷万一。”
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叫沈明辉,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周管家,去给他安排住处,就住我外间的小榻上,方便夜间伺候。”
周管家略显惊讶:“少爷,这...”
“就这么定了。”
沈明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就这样在沈家安顿下来,成了沈明辉少爷的贴身书童。
我的任务简单却重要——陪少爷读书、研磨、整理书籍,偶尔替他跑腿传话。
沈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沈老爷是省教育厅厅长,沈太太出身名门,治家有方。沈明辉是独子,自幼聪颖,被视为沈家的希望。
起初,我战战兢兢,唯恐犯错被赶出去。
但明辉少爷待我极好,从不摆主子架子。
夜里,当我在外间小榻上辗转反侧想家时,他会轻声问:“阿文,睡不着吗?”
然后他会溜下床,跑到我的小榻边,和我挤在一起,讲书里的故事,说天上的星星。
渐渐地,我不再害怕这个深宅大院,因为有明辉在。
他教我读书写字,将他的新衣服分给我穿,偷偷把点心留给我吃。
有一次我发烧病倒,他整夜守在我身边,亲自为我敷毛巾,喂我吃药。
“少爷,这不合适,我是下人...”我虚弱地推辞。
他按住我的肩膀:“什么下人上人,在我眼里,你就是阿文,是我重要的人。”
那一刻,我心中有种异样的情愫悄然滋生,像初春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