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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夕相伴,日久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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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我和明辉一起度过了四个春秋。
1939年,明辉十八岁,已是英俊挺拔的青年。
我十六岁,也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乡下少年。
这些年来,我们形影不离。
白天,我陪他在沈家私塾读书;
夜晚,我们在灯下共同研习功课。
明辉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而我勤能补拙,在他的指点下也读了不少圣贤书。
“阿文,你若非出身寒微,定能考取功名。”
明辉常这样说,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
我总是摇头:“能陪伴少爷读书,已是天大的福分。”
事实上,我对功名并无兴趣,只要能一直陪伴在明辉身边,便心满意足。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对明辉的感情超越了主仆之谊,甚至超越了兄弟之情。
当他靠近我指导写字时,我会心跳加速;
当他无意中触碰到我的手时,我会面红耳赤;
当他与来访的表姐妹谈笑风生时,我会莫名失落。
我惶恐于这种不该有的情感,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那年夏天特别炎热,明辉提议去城外河边避暑。
得到太太准许后,我们带着几本书和点心出了门。
河边杨柳依依,凉风习习。
我们找了个树荫处坐下,明辉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清凉的河水中。
“真舒服!阿文,你也来试试。”他朝我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他的样子脱下鞋袜。
河水确实清凉宜人,小鱼儿在脚边游弋,痒痒的很是惬意。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忽然,明辉开口:“阿文,你觉得人为什么活着?”
我愣了一下:“少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
他拾起一片柳叶,在手中把玩,“父亲希望我出国留洋,回来光宗耀祖;母亲希望我早日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是我自己呢?我想要什么?”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少爷想要什么呢?”
明辉转头看我,眼神深邃:
“我想要自由,想要真正地活一次,不为他人期望,只为自己真心。”
他的话在我心中激起涟漪。
我又何尝不是?
但我只是低贱的书童,哪有资格谈自由和真心?
“阿文,”
明辉忽然握住我的手,“如果有一天,我能选择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我的心却如擂鼓般狂跳。想要抽回手,却又贪恋这份温度。
“少爷...”我声音微颤。
明辉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缓缓松开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呼救声。
我们同时站起身,只见河中央有个孩子正在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
“有人溺水!”明辉惊呼。
不等我反应,他已经脱去外衣,纵身跳入河中。
我吓得魂飞魄散——明辉虽会游泳,但那孩子离岸甚远,水流湍急之处暗藏危险。
“少爷!小心!”我沿岸边跑边喊。
明辉奋力游向孩子,终于抓住了他,但回游时明显体力不支。
一个漩涡卷来,两人同时没入水中。
我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拼命向他们游去。
水流比想象中急,我几经挣扎才接近明辉。他还在努力托着那孩子,自己却呛了水。
“少爷!抓住我!”
我喊道,一手拉住明辉,一手划水向岸边挣扎。
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有事。
即使付出生命,也要保他平安。
终于,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岸边。
孩子咳出几口水,哇哇大哭起来。
明辉脸色苍白,不住地咳嗽,我轻拍他的背,心有余悸。
“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声音颤抖。
明辉缓过气来,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冒险跳下来?多危险!”
“我不能让少爷有事。”我低声道。
他沉默片刻,忽然紧紧抱住我:“傻瓜,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那个拥抱短暂却炽热,在我心中烙下永恒的印记。
事后,我们送孩子回家,得知他是附近农户的儿子。
农户千恩万谢,非要送我们一篮子鸡蛋不可。
回府的路上,我和明辉都沉默不语,那份突如其来的拥抱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当晚,我为明辉更衣时,发现他手臂上有几处擦伤,想必是救人时被水中杂物所伤。
我取来药箱,小心地为他上药。
“疼吗?”我问。
明辉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阿文,今天你救了我一命。”
“少爷言重了,那是我本分。”
“不是本分。”
他轻声说,“你没有义务为我冒生命危险。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手上动作一顿,不敢抬头看他炽热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只是当时想到少爷可能有危险,就...”
“阿文,”
他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看着我。今天在水里,当我以为自己可能撑不住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功名,而是你。
我心想,若我就这么死了,你该怎么办?谁会照顾你?谁会懂你?”
我的心狂跳起来,他的话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我紧锁的心门。
“少爷,”我艰难地开口,“您对我恩重如山,我...”
“不是恩情!”
明辉突然激动起来,“阿文,你难道感觉不到吗?这些年来,我对你...”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周管家的声音:“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明辉叹了口气,松开手:“等我回来。”
那一夜,明辉没有回来。
沈老爷与他长谈至深夜,内容不得而知。
第二天,明辉被禁足在家,而我被暂时调离他身边,去后院帮忙。
一连三天,我没能见到明辉。
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那日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更担心我们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引起了老爷太太的怀疑。
第四天深夜,我已经在外间小榻上躺下,忽然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阿文,是我。”明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急忙开门,他闪身进来,穿着睡衣,显然是偷偷溜出来的。
“少爷,您怎么...”
我话未说完,被他拉到了床上,帷帐落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急促的呼吸声。
“我长话短说,”明辉压低声音,父亲要送我去英国留洋,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就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个月?这么急?”
“他们察觉到了。”
明辉的声音带着痛苦,“察觉到了我对你的...特别感情。父亲说这是病,需要医治;母亲哭了整整一夜,说沈家不能出这种丑闻。”
我如遭雷击,原来不止我一人感受到了那份不寻常的情感。原来明辉也...
“少爷,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来。
黑暗中,明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拭去泪水:
“那日河边我想说的是,阿文,我对你...不只是主仆之情。这些年来,我早已...早已倾心于你。”
尽管有所预感,亲耳听到这句话仍让我震撼不已。
主仆之别,男女之防,世俗伦常像一堵高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可是在那一刻,所有这些顾虑都被汹涌的情感冲垮了。
“少爷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声音颤抖。
“再清楚不过。”
明辉坚定地说,“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你,恰巧你是男人而已。阿文,我爱你,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
这句话如同咒语,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我也是...从很久以前,就...”
话未说完,明辉的唇轻轻贴上了我的。
那是一个生涩而短暂的吻,却足以让我灵魂战栗。
“跟我一起去英国吧。”
明辉恳求道,“在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几乎要点头答应,但理智很快回归。
沈家不会允许独子带一个书童远渡重洋,更何况是已经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
“不可能的老爷太太不会同意的。”我痛苦地说。
“我们可以偷偷安排...”明辉还在坚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周管家的声音:
“少爷,您在里面吗?老爷请您立刻过去。”
明辉握了握我的手:“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他匆匆离去,而我瘫坐在黑暗中,心中五味杂陈。
喜悦于明辉的心意与我不谋而合,恐惧于未来的不可预知,痛苦于这注定艰难的爱情。
那一别,竟是我们青春爱恋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