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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离死别 ...

  •   明辉被软禁在府中的那些日子,于我而言如同漫长的煎熬。
      我被调往乡下看守沈家祖坟,临行前,偷偷托了一个与我要好的小丫鬟给明辉带去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数字:
      "盼君安好,勿以为念。"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能写下的,却只有这最克制的叮嘱。

      乡下的日子清苦而寂寞。
      我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座孤坟,白天劳作,夜晚则对着油灯发呆。
      破旧的窗棂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虫鸣蛙叫,更衬得四周寂静可怖。
      但我最怕的不是这荒郊野岭的孤寂,而是对明辉无边无际的思念与担忧。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安好?
      沈老爷会不会责罚他?他是否......也会想起我?

      一个月后,从城里来的伙计带来消息:明辉少爷即将赴英留洋,沈家大宴宾客三日。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井边打水,木桶"咚"地一声掉回井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我的心也随之沉入冰冷的水底——他终究还是要走了,而没有带我同行。

      宴席前夜,我意外地收到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西装,料子是我从未摸过的柔软,还有一张烫金的请柬。
      附信只有短短一句,是明辉熟悉的笔迹:
      "明日务必到场,一切有我安排。------辉"

      指腹摩挲着那有力的笔画,我枯寂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太过冒险,若是被沈家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内心深处,对明辉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最终战胜了恐惧。

      第二天,我换上那套显然价值不菲、却并不合身的西装,混在宾客中进入沈府。
      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喜庆的曲目,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我躲在人群的角落,像个局外人般注视着这一切,目光贪婪地追寻着主席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瘦了些,穿着挺括的西装,更显英俊挺拔。
      他正与宾客应酬,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我所在的方向,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宴至中途,一个小厮悄悄来到我身边,低声道:
      "陈先生,少爷请您到后院梧桐树下等候。"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冷汗。
      最终还是依言前往。

      那棵陪伴我们度过无数晨昏的老梧桐树下,月光如水,洒落一地银辉,仿佛将现实与回忆温柔地隔绝开来。
      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过往的秘密。
      不多时,明辉匆匆赶来。
      他穿着赴宴的西装,比平日更显成熟,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不顾礼节地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用力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
      "阿文,你来了真好。"
      他声音激动,语速很快,"听着,我已经安排好了。
      明日我出发去上海,再从那里乘船赴英。
      你跟我一起去,船票已经备好,到时你假装送行,混上船后藏在我舱内,等船开了再出来。"

      我震惊地看着他,被他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骇住:
      "这太冒险了!若是被发现......"
      "不会的!"
      明辉急切地打断我,手指收紧,仿佛怕我逃走,"到了英国,天高皇帝远,父亲管不着我们。
      我们可以在一起,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阿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望着他炽热而恳切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沉溺其中,点头答应。
      与明辉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切的束缚与偏见,过着只有彼此的生活——这是我连梦中都不敢仔细想象的场景。
      然而,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我心中的火焰。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
      沈家必定会派人随行监督,明辉的船舱会被严密看守,我很难不被发现。
      一旦事发,不仅我会遭殃,明辉的名誉、前程,都将毁于一旦。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如此自私地让他与家庭彻底决裂,让他为了我背负不孝的罪名,众叛亲离。

      "少爷,"
      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这个计划行不通的。"
      明辉愣住了,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不愿意跟我走?"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
      我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您是沈家独子,肩负光耀门楣的重任。
      若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卑微之人,与家族决裂,放弃大好前程,我万死难辞其咎。我不能成为您的负累和污点。"
      "我不在乎那些!"
      明辉激动地低吼,眼中泛起血丝,"我只要你!什么前程,什么家族,我都可以不要!"
      "可我在乎!"
      我提高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在乎少爷的前程,在乎少爷的名声,在乎少爷不被世人指摘!这份感情本就不容于世,若再因我让少爷众叛亲离,我宁可...宁可永远离开少爷!"
      明辉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的骨头里,眼中含泪:
      "你怎么这么傻?没有你,我要那些前程名声有何用?它们都是冰冷的,只有你是热的,是真实的!"
      他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得我的心剧烈地抽痛。
      我多么想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答应他,跟他去天涯海角。
      但我知道,那短暂的欢愉之后,将是漫长而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我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每退一步,心就像被凌迟一刀。"少爷,您还记得教我读过的《论语》吗?'发乎情,止乎礼'。我们的感情或许发自真心,但必须止于礼法。
      今夜能见您一面,阿文已心满意足。望您保重身体,前程似锦。"
      说完这番锥心刺骨的话,我转身欲走。再多待一刻,我怕自己会崩溃,会反悔。
      "不要走...阿文,不要离开我..."
      明辉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后背的衣衫。
      他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令人眷恋,仿佛是我漂泊生命中唯一的港湾。
      我的心痛如刀绞,几乎无法呼吸。但我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我狠下心,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箍着我的手指。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绝望的颤抖。
      "对不起,少爷。"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院子,逃离了梧桐树下银色的月光,逃离了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我不敢回头,怕看见他破碎的眼神,怕自己会心软。夜风在耳边呼啸,却盖不住我心中震耳欲聋的悲鸣。
      第二天,明辉出发去上海。我躲在远处的人群中,远远地望着他。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被父母和仆从簇拥着,脸色苍白,神情漠然。
      他频频回首,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似乎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最终,他失望地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苦涩的直线。
      汽车启动的那一刻,扬起的灰尘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身影。
      引擎的轰鸣声仿佛直接碾过我的心脏,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清脆而又彻底。
      明辉走后,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浑浑噩噩,几乎丧命。
      病中,我不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时而哭泣,时而呓语。
      母亲守在床边,以泪洗面,却不知我病因何起。病愈后,我仿佛被抽走了魂灵,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
      我辞去了沈家的差事,在城里一家小书店找了份店员的工作,试图开始新的生活。
      然而,对明辉的思念无孔不入。
      他惯用的墨香,他爱读的诗集,甚至窗外偶尔经过的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都能让我的心尖锐地疼痛起来。
      每周我最期待又最害怕的事,就是等待邮差。
      我期待着能从万里之外传来他的只言片语,又害怕那冰冷的文字会再次提醒我,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他似乎在赌气,最初寄来的信中只谈英伦的风景、学业的见闻,措辞礼貌而疏离,从不提感情之事,仿佛那夜的告白与离别从未发生。
      我回信也极尽克制,只问候安康,汇报近况,将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在字句的最底层。
      这样的通信持续了两年,成了我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然而,太平洋战争的爆发,让这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中日正式开战,远洋通信彻底中断。
      我忧心如焚,不仅为明辉在战火纷飞的欧洲的安危,也为脚下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的命运。
      1942年,战火蔓延,家国危殆。得知前线急需兵员,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毅然报名参军。
      或许,在硝烟与炮火中,我能找到一种方式宣泄这无处安放的痛苦,
      或许,我能为他、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离开书店那天,老板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
      "好好保重,活着回来。"
      战场上,生死一线。子弹呼啸而过,炮弹在身旁炸开,泥土和鲜血的气味充斥着鼻腔。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支撑我活下去的,是记忆中明辉温暖的笑容,是他那句
      "我爱你,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
      我想活着,活着也许还能再见到他,哪怕只是一面。
      1945年,抗战胜利。
      我带着一身伤病退伍归来。
      军装下是新增的伤疤和一颗依旧残缺的心。
      回到故地,第一件事就是疯狂地打听明辉的消息。
      从沈家旧仆口中得知,明辉已于三年前因战事影响归国,
      如今在上海一家洋行做经理,娶了门当户对的太太,据说是一位银行家的千金,并且有了一个女儿。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喝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该悲。
      喜的是他平安归来,事业有成,过着世人眼中圆满的生活;
      悲的是他已娶妻生子,组建家庭,我们之间那短暂而炽热的过往,似乎真的成了被时光掩埋的尘埃,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我没有去上海找他。既然他已有了新的生活,我又何必再去打扰?
      我选择在省城开了家小书店,取名"辉文书屋"。辉,文。将我们名字各取一字,算是对那段时光最隐秘的纪念。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白天打理书店,夜晚与书为伴。
      唯有夜深人静时,对明辉的思念才会如潮水般涌来,无声地将我淹没。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局动荡变革。一天,我意外地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有打印的地址。
      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南下的船票和一行熟悉的、打印出来的字:"速离,危。------辉"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还在关注着我!
      他甚至知道我的处境可能危险!
      这张船票,这简短警告,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巨大波澜。
      没有犹豫,我当夜便收拾了少量细软,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包括他这些年从英国寄来的所有信件,踏上了南下的轮船。

      我们这一别,又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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