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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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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我重操旧业,开了家小书店。
时光飞逝,青丝成雪,我始终未婚,心中藏着那个不可能的人。
1980年,中美建交后,我终于得以重返内地。
踏上熟悉的土地,我迫不及待地回到省城寻找明辉的消息。
经多方打听,得知明辉在□□期间遭受冲击,妻子不堪屈辱自尽身亡,他一人将女儿抚养成人。
如今平反昭雪,退休在家,深居简出。
我心中绞痛,想象不出明辉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前往他的住处。
那是一个普通的住宅区,我站在楼下,仰望那扇窗户,心跳如鼓。
三十年过去了,他还会记得我吗?还愿见我吗?
最终,我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明辉愣了片刻,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阿文...是你吗?”
我哽咽难言,只能点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摸我的脸,仿佛确认我不是幻影:
“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我们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别后的经历,聊岁月的沧桑,聊那些无法参与彼此人生的遗憾。
唯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敏感的话题——那份曾经炽热而无果的爱情。
明辉的女儿女婿很孝顺,小外孙刚上小学,聪明可爱。
我为他感到欣慰,尽管心中不免有一丝酸楚——这本该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家庭。
之后,我常去看望明辉。
我们一起喝茶下棋,散步聊天,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只是都已青春不再。
一个秋日的午后,明辉突然旧疾复发,住院治疗。
我日夜守在床边,喂汤喂药,无微不至。
他的女儿看在眼里,感激道:
“陈叔叔,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顾。父亲自从母亲去世后,很少这么开心过。”
我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其实,在我心中,能再次陪伴明辉,已是上天的恩赐。
明辉病情好转后,医生建议他到南方疗养。他邀请我同行,我欣然答应。
我们去了海南,在那里租了间小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白天散步看海,晚上灯下对弈,仿佛世间只剩下我们二人。
一夜,明月当空,我们坐在院中喝茶。
明辉忽然说:“阿文,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在河边的事吗?”
我手一颤,茶水洒了出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这些天我总在想,如果当时你答应跟我走,我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明辉望着月光下的海面,轻声说。
我沉默片刻,道:“那时若真走了,你可能会恨我让你背离家庭,错过天伦之乐。”
明辉转头看我,眼中有着岁月沉淀后的深邃:
“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永远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我的心猛地一颤,几乎要脱口说出深藏心底的话。
但看着他已经苍老的面容,想到他女儿一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感情,错过一时,便是错过一生。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月夜梧桐下的少年时光。
疗养结束后,我们回到省城。
我继续经营我的小书店,明辉时常过来帮忙。
顾客都当我们是多年老友,无人知晓我们之间深藏的故事。
2000年,明辉的身体每况愈下,住院时间越来越长。
我知道,离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一个清晨,明辉情况突然恶化。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意识模糊。女儿女婿守在床边,眼中含泪。
我握住明辉的手,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我,露出一丝微笑:“阿文...你来了...”
“我在这儿,一直都在。”我哽咽道。
他吃力地抬起手,抚摸我的脸庞:“这一生...我辜负了你...也辜负了自己...”
我摇头:“没有,你给了我最好的时光。”
明辉喘息了几下,声音越来越微弱:
“下辈子...换我做书童...你做少爷...换我守着你...”
话未说完,他的手缓缓垂下,闭上了眼睛。
监测器发出刺耳的长鸣。病房里响起痛哭声,而我呆呆地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泪如雨下。
明辉的葬礼很简单,遵照他的遗愿。
我以老友的身份参加,站在人群后方,默默送别我一生最爱的人。
葬礼结束后,明辉的女儿交给我一封信:“父亲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回到家中,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明辉熟悉的笔迹:
“阿文吾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在最好的年华与你相守;最大的欣慰,是晚年还能与你重逢。
那日你问我是否记得河边的事,我岂会忘记?
那一刻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此后再未改变。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你,恰巧你是男人而已。这句话,至今依然有效。
这些年来,我尽到了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唯独辜负了自己的心。
唯一对得起的,是那份从未停止过的爱你的心意。
书店地下室东北角,有一块松动的砖块,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东西。
望你余生安康,勿以为念。
永远爱你的辉”
我泪眼模糊,当即前往书店地下室,果然找到那块松动的砖。
里面是一个铁盒,装着一叠发黄的信纸、一张旧船票和两个银戒指。
信纸是我们年轻时往来的书信,他竟都保存着。船票是当年他为我准备的那张,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戒指内侧分别刻着“辉”和“文”。
我捧着这些遗物,泣不成声。
原来他从未忘记,从未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