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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憾吗?能再见就不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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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走后,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暖色。
我依旧每天打开“辉文书屋”的门,拂去书架上的微尘,将一本本书册摆放整齐。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是时光具象化的颗粒。
熟悉的顾客偶尔会问起:“那位常来的沈老先生,好些日子没见了。”
我便垂下眼,含糊地应一句:“他……出远门了。”
书店成了我最后的堡垒,也是我们过往唯一的见证。
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气息:他常坐的那把旧藤椅,扶手处已被磨得光滑;
他最爱翻阅的那套《史记》,内页还夹着一枚他无意间留下的银杏书签;
甚至那混合着旧纸、墨锭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也因他曾长久地浸润其中,而变得不同。
我守着这些不会说话的遗物,如同守着一座巨大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坟墓。
日子变得很长,又很短。
长的是每一个没有他的白天和黑夜,短的是那些在回忆里一瞬即过的几十年光阴。
我开始更清晰地听见身体内部衰败的声音。
关节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视线渐渐模糊,看久了书页便是一片昏花;
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常常忘记刚刚放在手边的东西,可六十年前的往事,每一个细节却愈发清晰地刻在脑海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明辉的女儿,淑婉,是个善良温婉的人。
她遵从父亲的遗愿,待我如亲眷。
时常带着小外孙来看我,提来自己做的点心和炖汤。
孩子天真烂漫,会在书店里跑来跑去,用稚嫩的声音叫我“陈爷爷”。
淑婉有时会看着我整理书籍的背影,轻声叹息:“陈叔叔,父亲走后,您清减了许多。要多保重身体。”
她或许隐约察觉到什么,却从不点破,只是用她的方式,延续着父亲对我的牵挂。
这份温情,是我暮年孤寂中难得的慰藉,却也时时提醒着我,那个真正与我生命交织的人,已永隔山海。
大约在明辉走后的第三年,一个安静的午后,我在整理地下室最深处一堆旧书时,无意间碰落了墙角几块松动的砖。
记起他信中的话,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颤抖着伸手探去,果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那是一个更深的暗格,里面除了他提及的铁盒,竟还有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硬皮笔记本。
我捧着这两样东西,如同捧着一段沉甸甸的人生,回到楼上的灯光下。
先打开铁盒。
里面的一切正如他所言:一叠用丝线仔细捆好的信笺,是我们青春时期有限的通信,纸页早已泛黄发脆,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张承载着巨大命运转折的旧船票,上面“陈文”二字,墨色犹存;
还有那对素圈的银戒指,内壁的“辉”与“文”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想来是他多年来时常摩挲所致。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将冰凉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它被体温焐热。
平复许久,我才鼓起勇气翻开那本笔记本。
是明辉的日记。从我们分别那年,一直断断续续记录到他去世前几个月。
我看到了他初到英国时的苦闷与孤独,字里行间满是对我“绝情”的怨怼和不解;
看到了战争阴云下他的恐惧与担忧,尤其牵挂身处战火中的我;
看到了他迫于家庭压力娶妻生子时的无奈与愧疚,“婚礼如同葬礼,祭奠我死去的爱情”;
看到了□□时期他遭受磨难时,在批斗的间隙,于最黑暗的夜里,靠回忆我们少年时的光景支撑自己活下去,“想着阿文,便觉得这世上总还有一点暖”;
看到了他晚年终于与我重逢后的狂喜与小心翼翼,“他老了,我也老了,但看我的眼神,似乎还和当年一样”
……最后一篇日记,笔迹已颤抖歪斜,他写:
“时日无多。此生亏欠阿文太多,唯望来世能偿。地下室所藏,盼他有一日得见,知我心从未变易。”
我一页一页地读着,时而微笑,时而落泪,时而心痛如绞。
这薄薄的一本日记,填补了我们之间长达半个世纪的空白,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沉默外表下汹涌的情感河流。
原来,他并非安然度过了没有我的人生,他只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藏在了那副平静从容的面容之下。
这份认知,让晚年的重逢显得更加珍贵,也让最终的离别愈发痛彻心扉。
自那以后,我的身体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书店交给了信得过的伙计打理,
我大多时间待在楼上的小房间里,与明辉的日记、信件和戒指为伴。
淑婉为我请了护工,但我更愿意独自沉浸在与明辉有关的回忆里。
现实的世界渐渐远去,而过去的时光却越来越近。
最后住进医院时,我已十分平静。
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景观。生命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火光微弱,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
此刻,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一首遥远的、熟悉的催眠曲。
护士温和的声音将我从半睡半醒中唤醒。
家人?
我在这世上的确已无血缘亲人。
但我知道,我并非孤身上路。
我请她拿来纸笔。
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杆。
但我还是竭力控制着,写下那封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的、最后的信。
墨水在纸上晕开,像六十年前那个无法落笔的夜晚,也像此刻我模糊的泪眼。
“致我亲爱的明辉:”
笔尖停顿,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只化作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祈愿。
若有来生,愿命运慈悲,许我们一段平凡的相守。
写完最后一个字,力气仿佛也随之流逝殆尽。
笔从指间滑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滚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各种细微的声响也渐渐沉寂。
然而,在一片朦胧的白光尽头,我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不再是晚年病榻上憔悴的模样,而是初遇时的白衣少年,站在梧桐树下,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他眉眼含笑,朝我伸出手,声音清越如昨:
“阿文,快来!”
这一次,我再没有任何犹豫,也无需再克制汹涌的爱意与思念。
我微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道光,那个身影,走去。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洗净尘世的喧嚣。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最终拉成一条平静的直线,发出悠长的提示音。护士轻声走进来,默默地整理。
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纸静静躺着,旁边是打开的铁盒和那本厚重的日记。
它们承载着一段跨越了时代洪流、战火纷飞、人世变迁的爱情,沉默,却震耳欲聋。
我不是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他,恰巧他是男人而已。
我爱他,甚至愿意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
而我,用整整一生的孤独守望,印证了这句话。